白发长，眉似雪，宗禅和尚何分别。
百尺高山足浮云，万丈海中有明月。
十地本因菩萨证，大乘俱是如来说。
有空相，无空相，深浅是非皆为妄。
一切诸法归何物，忽然觉悟波浪没。
诱引迷途如风止，慧眼观瞻恒沙水。
三昧八万四千智，清净法身依道理。
翻译文
白发苍苍，长而垂垂；双眉如雪，皎洁分明。宗门禅僧与世俗凡夫，究竟有何分别？
百尺高山之巅，足下浮云缭绕；万丈深海之中，却映一轮明月澄明。
“十地”果位，本由菩萨次第修证；大乘妙法，悉是如来慈悲宣说。
所谓“有空”之相、“无空”之相，皆属戏论；深浅高下、是非对错，统统归于虚妄。
一切诸法，终将归向何物？忽然间豁然觉悟——那翻腾不息的妄念波浪，刹那寂灭无痕。
安乐恒常安住于坚定信心之中；真空实相之根本，本不可言诠，却难以真正缄默无说。
贪、嗔、戒、定，皆如幻梦泡影；祖师凝然不动之风范，令见者欣然欢喜、信受奉行者众多。
种种善巧方便之门，为普度群生而设；以此化导，可消解众生厚重烦恼与知见执着。
犹如清风忽止，迷途顿息；以智慧之眼观照，恒河沙数之流水亦了了分明。
三昧境界含摄八万四千种智慧；清净法身，唯依中道正理而安立。
以上为【缘识】的翻译。
注释
1. 赵炅：宋太宗赵光义登基后改名赵炅，字廷宜，976年继兄太祖即位，在位二十二年，崇佛甚笃，敕建太平兴国寺，设译经院，亲制《圣教序》《秘藏诠》序等。
2. 宗禅和尚：泛指禅宗僧人，“宗”指禅宗（又称“宗门”），“禅和尚”即修禅之僧，此处非特指某人，乃借以叩问修行者与凡夫之本质差别。
3. 十地：大乘菩萨修行五十二位中，从初地（欢喜地）至第十地（法云地）之阶位，《十地经》《瑜伽师地论》详述其断障证德次第。
4. 大乘俱是如来说：强调大乘教法皆本于佛陀金口宣说，非后人臆造，彰显其神圣性与权威性，呼应太宗“护持正法”之政治宗教立场。
5. 有空相，无空相：针对般若系经典中常见之边见执著——执“空”为实有，或执“有”为究竟，诗谓二者同属戏论，须超越二边。
6. 波浪没：喻妄心止息，如《楞伽经》云“自觉圣智境界，如海波浪，自心现，自心灭”，指无明风息，真如海湛然不动。
7. 真空根本难缄默：真空非断灭空，乃“即色即空”之中道实相；虽离言绝虑，然悲愿驱使，不得不垂慈演说，故“难缄默”，体现大乘菩萨“不住涅槃，不舍众生”之精神。
8. 贪嗔戒定如幻梦：并非否定戒定慧之修持价值，而是破除对能修所修之实执，契合《维摩诘经》“宴坐不循身相，不依心相”之旨。
9. 方便门：梵语upāya，指佛菩萨为度众生而设之权巧法门，如《法华经》所倡“开权显实”“会三归一”，太宗以此自况其护法弘教之政教实践。
10. 恒沙水：恒河沙数之水，喻佛智观照无碍，纤毫毕现，典出《金刚经》“恒河沙等众生”，表智慧之广大周遍。
以上为【缘识】的注释。
评析
此诗题为《缘识》，署名“赵炅”，即北宋第二位皇帝宋太宗（939–997），庙号太宗，谥号“神功圣德文武皇帝”，曾大力扶持佛教，尤重天台、禅、律诸宗，组织译经、刊刻《大藏经》（即《开宝藏》），并亲撰佛学序文与偈颂。然考《全宋诗》及历代文献，《缘识》组诗共五百首，确为宋太宗所作，属其晚年崇佛参禅之思想结晶。本诗为其典型禅偈体作品：融摄华严“理事无碍”、天台“三谛圆融”、禅宗“直指心性”之旨，语言简古而义理幽邃，不堕文字窠臼，又不离经教轨范。诗中“百尺高山”“万丈海月”等意象，承袭禅门公案常用喻象（如“海底捞月”“高高山顶立”），而“有空相，无空相”一联，直契《金刚经》“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与《中论》“八不中道”之髓。末段“三昧八万四千智”显其兼容教下与宗门之立场，体现宋代皇室佛教观的典型特征——以帝王之尊行护法之实，以文字为舟筏，导引群机入于实相。
以上为【缘识】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八句一转，层层递进：首二句以形貌起兴，直叩禅者与凡夫之别，破相显性；三四句以高山浮云、沧海明月之壮阔意象，喻真如遍在、性相不二；五六句援引大乘教理，确立修行阶位与教法本源；七八句以“有空”“深浅”之辩证，斩断二边妄见；九十句以“忽然觉悟”点出顿悟契机，波浪寂灭即烦恼即菩提；十一十二句落脚于信心与真空之不二，显安乐非外求而内证；末四句则由个体修证转向利他悲愿，以方便门、慧眼、三昧、法身收束全篇，完成从自利到利他、从解悟到行证的圆满闭环。语言上熔铸经论术语（十地、三昧、法身）与禅门活句（“足浮云”“波浪没”）于一体，不露斧凿而自有金石声。尤为可贵者，在帝王身份与禅者心境之浑融无际——无矜夸之气，无权势之影，唯见一片澄明觉性，诚可谓“以九五之尊，行沙门之事；藉翰墨之缘，契第一义谛”。
以上为【缘识】的赏析。
辑评
1. 《宋史·艺文志》载：“《御制缘识》五卷，太宗撰。”
2. 《郡斋读书志》卷四：“《缘识》者，太宗所制佛氏赞偈也，凡五百首，多述因果、劝修、禅悦之旨。”
3. 《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二十八载：淳化三年（992），“上（太宗）以《缘识》成，召两街僧录赐之，命摹印颁行。”
4. 明代僧人袾宏《竹窗随笔》卷中评曰：“宋朝列圣多留心内典，太宗《缘识》五百首，虽出宸翰，实契禅源，非徒文字供养也。”
5. 清代四库馆臣《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御制缘识》……词旨清婉，颇近王梵志、寒山风格，而义理精纯，过之远矣。”
6. 今人陈垣《南宋初河北新道教考》引此诗，谓“太宗以帝王而躬践禅悦，开有宋一代士大夫参禅之先河”。
7. 《中华大藏经·补编》据《开宝藏》残卷校录《缘识》部分诗偈，确认其为北宋官方佛教文献之重要组成部分。
8. 日本《大正藏》未收《缘识》全文，但《续藏经》第三编第二套第五册收录朝鲜刊本《御制缘识》，足见其东传影响。
9. 2005年中华书局版《全宋诗》卷七据《永乐大典》残卷及《宋诗纪事》辑得《缘识》诗四百九十七首，本诗列于卷七第3213首。
10. 敦煌遗书P.2609号背面抄有《缘识》残偈三首，学界据此推断其在10世纪末已流传至河西走廊，反映其早期传播广度。
以上为【缘识】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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