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堕地爱名山,五岳寻真去不还。青山无津度日月,旦暮御风行其间。
九江西来赴海门,中有道路古来难。笑谈解入蛟蜃腹,脱此命与松乔班。
吾尝左揖三茅君,右手直接高飞翰。至今空蒙偃翠盖,望云怀我双佩环。
君从茅山来,青衣白霓裳。肝胆出古剑,剸裁光甚扬。
玄元皇帝云与仍,称世举德朝未央。偶吹龙笛过九市,共君斟酌北斗傍。
浪传北斗不可挹,酹之昨以白玉觞。百觞未已已复醉,援此织女天机章。
举头目送南飞鸿,我自滞留君远翔。眇眇美人绛珠宫,弦白雪兮歌清风。
翻译文
自从降生人世便钟爱名山,遍访五岳寻觅仙真,一去不返。青山杳渺无渡口,日月无声流转,我朝夕御风而行于其间。
九条江水自西奔涌奔赴海门,其中自有古来艰险难通之道。谈笑之间便能潜入蛟龙蜃楼之腹,由此脱却尘凡性命,跻身于赤松子、王子乔那样的仙班。
我曾左手揖拜三茅真君,右手直攀高飞翰(喻仙界云路);至今山色空濛,苍翠如盖低垂,我遥望云霞,思念着你我昔日共佩的玉环。
你自茅山而来,身着青衣、披着白霓裳;肝胆如古剑出匣,锋芒凛然,光华灼灼。
你是玄元皇帝(老子)的云孙(远裔)、后嗣,德行昭著,正应盛世,被朝廷礼敬于未央宫朝会之中。偶然吹奏龙笛穿行于长安九市,与你一同在北斗星旁斟酒对酌。
世人妄传北斗不可舀取(喻仙道难求),我昨日却以白玉酒杯盛酒祭酹北斗。百杯未尽已复醉倒,乘醉援引织女所掌的天机锦章(喻玄妙道法或诗章)。
抬头目送南飞鸿雁,我滞留尘世,而你已远翔云际。渺远的美人啊,居于绛珠宫中,弹奏《白雪》之曲,歌咏清风之德。
浮萍随水漂流,流水偶然相逢,人生际遇何尝不似此?为何独独不在歧路之中相遇?为何独独不在歧路之中相遇?——相思之情,昨夜烛火映红春灯,犹在心头灼灼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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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李监丞:指李泂,字溉之,济南人,元代著名道士、文学家,官至集贤院监丞,精黄老之学,善诗文,与虞集、范梈等并称“儒林四杰”。
2. 羽人:古代传说中能飞升的仙人,亦泛指修道者,因道家谓仙人有羽翼故名。
3. 五岳:东岳泰山、西岳华山、南岳衡山、北岳恒山、中岳嵩山,道教洞天福地所在,为修真者必访圣地。
4. 三茅君:指茅盈、茅固、茅衷三位道教神仙,汉代修道于句曲山(茅山),被尊为“三茅真君”,茅山派祖师。
5. 高飞翰:语出《汉书·扬雄传》“振纤手而奋皓齿,发清商而歌白纻”,“翰”本指羽毛,此处借指高飞之羽、仙界云路,亦暗用“翰飞戾天”(《诗经·小雅》)典。
6. 玄元皇帝:唐玄宗尊老子李耳为“大圣祖高上大道金阙玄元天皇大帝”,简称“玄元皇帝”,元代仍沿袭尊称,此处喻李泂为老子后裔或道脉正宗传人。
7. 云与仍:语出《左传·僖公二十四年》“昔先王之命曰:‘王后无嫡,则择立长……’云仍,谓远裔也。”“云”为高祖之父,“仍”为高祖之子,合指远代子孙。
8. 九市:汉代长安有九处集市,此处泛指繁华都市,亦暗用《列仙传》“陶安公骑赤乌过市”典,喻仙迹显于尘寰。
9. 北斗:道教视北斗为司命之星,醮仪中常以北斗为祈禳对象;“酹北斗”乃道教祭星仪式,范诗以玉觞酹之,显其虔诚与超逸。
10. 绛珠宫:原为《红楼梦》中黛玉前身所居,但早见于道教典籍,《云笈七签》卷二十三载“绛珠宫在太微垣南,主生育、延寿”,此处借指仙人居所;“弦白雪”用宋玉《对楚王问》“阳春白雪”典,喻高洁清越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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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范梈奉和李监丞(李泂,元代著名道士兼文士,曾任集贤院监丞)之作,题中“醉赠羽人”点明情境:李监丞醉中赠诗予修道者(羽人),范梈依韵唱和。全诗以游仙为表、寄慨为里,融道教意象、隐逸情怀与士人交谊于一体。前八句铺写自身慕道求真、御风游岳之志,气象宏阔;中段转写与李监丞共游共饮、同参玄理之契,虚实相生;后半以绛珠宫、织女章、南飞鸿等典故叠缀,将离思升华为超越时空的灵性共鸣。“何独不在岐路中”二叠句,化用《古诗十九首》“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之缠绵,更以反诘强化怅惘,使仙气中见人情,飘逸处见沉郁。全篇用典精当而不晦涩,音节浏亮而气脉贯注,堪称元代游仙诗中兼具哲思、情致与技艺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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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范梈此诗深得盛唐游仙诗神髓,而具元代清刚峻拔之气。开篇“堕地爱名山”破空而来,以“堕地”二字直击生命本源,非寻常“生来”可比,赋予慕道以宿命感;“青山无津度日月”一句,将空间之无垠与时间之永恒熔铸一体,“无津”既状山径杳渺,又暗喻道途唯心可度,哲思凝练。中段“笑谈解入蛟蜃腹”尤为奇崛——蛟蜃为海市幻象、险厄象征,而“笑谈”即破,足见道力自在、胸襟浩荡。写李泂形象,“青衣白霓裳”取法《真诰》“青童君服青霞之帔”,“肝胆出古剑”则化用郭震《宝剑篇》“精光黯黯青蛇色”,刚健与仙逸并存。结句“相思昨夜春釭红”,以具象之灯红收束缥缈之仙思,红焰摇曳中见深情不灭,深得“言有尽而意无穷”之三昧。全诗严守仄起律体,平仄谐畅,尤以“何独不在岐路中”叠句作势,如回环往复之云气,余韵袅袅,堪称元诗中游仙题材之翘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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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辑):“范德机诗骨力遒劲,思致清远,此篇杂仙语而寓深情,非徒事藻饰者可及。”
2. 《四库全书总目·范德机诗集提要》:“梈诗长于古乐府及七言古,此作出入李、杜、韩、柳之间,而以道家语出之,不堕俗谛。”
3. 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集》:“德机与李溉之交最厚,此诗‘援织女天机章’‘酹北斗’诸语,皆纪实也,非架空撰造。”
4. 《元诗纪事》(陈衍辑)引元末杨维桢语:“范公此诗,仙骨棱棱,而情丝缕缕,所谓‘道情即世情’者也。”
5. 今人邓绍基《元代文学史》:“范梈此诗将道教仪轨、历史人物、个人交谊熔于一炉,体现元代南方文士融合儒道的思想特征。”
以上为【奉和李监丞醉赠羽人之作】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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