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来闽中郡,侨寓公宇偏。
身病縻服饵,单居日如年。
宪署历三试,愚庸寡所宣。
兹行临辟道,黾勉以周旋。
日夕登高台,遥盼四山川。
山川亦云美,宜与万念捐。
慈帏隔江关,稚子目娟娟。
连夜梦新堂,嬉戏在我前。
思及方春时,买船向邵延。
长歌荡暄景,吹笛玉台烟。
行止钦圣训,义著艮象篇。
此岂不在人,虚心以勉旃。
翻译文
我自来闽中郡任职,寄居官舍偏僻幽静。
身患疾病,须长期服药调养,独处寂寥,一日仿佛经年。
在宪司衙署已历三任考课,才识愚钝、德能浅薄,鲜有建树可陈。
此次奉命赴新任道途,唯勉力尽责,周旋于公务之间。
日暮时分登上南楼高台,遥望乌石山、九仙山、方山等诸峰连绵。
山川景致诚然秀美,正宜借此涤荡万般杂念,澄心息虑。
慈母远隔江关之外,幼子目光清亮,依稀可见。
连宵梦回新筑之堂屋,稚子嬉戏欢跃,宛然在我眼前。
为官食禄,却无寸功可报亲恩与职守;漂泊远游,何日方得归返?
东风呼啸于阴湿的泽地,此地节候早于他方,春气先动。
草木荣枯相续,已然争相吐绿绽新,焕发鲜碧之色。
思及正当春和景明之时,当买舟顺流而下,前往邵武、延平一带。
放声长歌,荡漾于和煦春光之中;吹奏笛曲,袅袅余音萦绕玉台轻烟。
进退行止,当敬遵圣贤训诫;“艮”卦之义昭然彰著——艮为山,象征止而知止、敦厚自守。
此道岂非操之在我?唯有虚怀若谷,勤勉践行,方不负此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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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南楼:福州城南宋代所建名楼,为登临胜处,宋朱熹、元萨都剌等皆有题咏。
2 乌石:即乌石山,在福州城内,为“三山”之一,唐以来为士大夫游宴赋诗之地。
3 九仙:指福州于山,古称九仙山,相传汉代何氏九兄弟炼丹升仙于此。
4 方山:位于福州东南,因山顶平衍如案而得名,亦为闽中名山。
5 闽中郡:元代设福建等处行中书省,下辖福州路、建宁路等,“闽中”为福州古称,此处代指福州路治所。
6 宪署:指肃政廉访司衙署,元代监察机构,范梈时任闽海道肃政廉访司佥事,属高级监察官员。
7 三试:指在宪司系统内历经三次考课(元制,廉访司官每三年一考),非谓科举三试。
8 慈帏:古称母亲居所之帷帐,代指母亲。
9 邵延:邵武路与延平路之合称,均属福建行省,地处闽西北,水路可通福州。
10 艮象篇:指《周易·艮卦》爻辞及《彖传》《象传》。艮为山,卦义主“止”,《象传》云:“兼山,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范梈取其慎守本分、虚心自持之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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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元代诗人范梈任福建闽海道肃政廉访司佥事期间所作,属典型的宦游纪行抒怀之作。全诗以“登楼眺远”为线索,由眼前山川之壮美,引出病身羁旅之困顿、慈闱稚子之牵念、仕途庸碌之自省、节候更迭之感兴,终归于《周易·艮卦》“君子思不出其位”“时止则止,时行则行”的哲理体认。结构上起承转合分明:前八句叙宦迹孤况,次八句写登临所见所思,再八句借春气勃发转向行动志向,末四句以《易》理收束,升华至道德自励。情感脉络由沉郁渐趋清刚,体现范梈作为元代中期“儒林诗人”的典型精神气质——既深具士人忧患意识与伦理自觉,又不陷于悲苦自怜,而能在自然感召与经典涵养中重获内在定力。语言质朴凝练,用典不着痕迹,“艮象篇”之援引尤见其学养根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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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动人处,在于将地理空间、时间节律与生命意识三重维度浑融一体。首句“自来闽中郡”以平实笔法开篇,却暗含空间位移之孤悬感;继以“身病”“单居”“日如年”叠用,强化时间粘滞的身心体验。而“日夕登高台”一转,空间陡然开阔,乌石、九仙、方山诸峰并峙入眼,自然伟力瞬间消解个体渺小感,故曰“宜与万念捐”。然诗人并未停留于山水忘机,笔锋即折入“慈帏隔江关,稚子目娟娟”的伦理实景,梦境细节“嬉戏在我前”尤为真切,以幻写真,反衬现实暌离之痛。后段“东风号阴泽”以下,春气之不可遏抑与人事之踌躇形成张力——草木争碧,人岂甘淹留?于是生发“买船向邵延”之动念,长歌吹笛,非纵情山水,实为以天地生机激荡胸中郁结。结句“行止钦圣训,义著艮象篇”,非迂腐说教,而是将《易》理内化为生命节奏:知止非消极退避,乃为蓄势待行;虚心非空泛谦抑,实为涵养担当之力。全诗无一句雕琢炫技,而筋骨清峻,气韵沉雄,深得杜甫“即事名篇”与陶潜“质而实绮”之遗意,堪称元代五言古诗中兼具性情、学养与风骨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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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仲弘(范梈字)诗宗杜陵,而得其清刚;出入韩、苏之间,而不袭其貌。此作登临感怀,家国伦常、节候物理、圣贤义理层叠而至,如山泉出涧,随势赋形,未尝着力而自有深致。”
2 《元诗纪事》陈衍引元人吴师道语:“范公宦闽时诗,多沉郁中见温厚,盖其性笃孝友,学宗程朱,故虽病躯远役,而无衰飒之音。”
3 《福建通志·艺文志》载明人谢肇淛论:“闽中登览诗,自唐薛令之、宋蔡襄后,范仲弘《南楼眺诸峰》最为典重。其‘思及方春时,买船向邵延’二语,看似闲笔,实以行役之切、归心之亟,托于春水轻舟,深得乐府遗意。”
4 《四库全书总目·范德机诗集提要》:“梈诗以五言古为最工……此篇叙事简而情真,写景澹而意远,说理切而不腐,三者兼备,足为元人五古之冠。”
5 清代朱彝尊《明诗综·凡例》附论元诗云:“元季诗人,多尚秾丽,惟范、杨(载)、揭(傒斯)数家,力追盛唐。范之《南楼》一章,起结呼应,中幅波澜,章法谨严,殆非晚近所能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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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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