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亭逸兴】
嵯峨峰顶移家住,是个不唧口留樵父。烂柯时树老无花,叶叶枝枝风雨。故人曾唤我归来,却道不如休去。指门前万叠云山,是不费青蚨买处。
【农夫渴雨】
年年牛背扶犁住,近日最懊恼杀农父。稻苗肥恰待抽花,渴煞青天雷雨。恨残霞不近人情,截断玉虹南去。望人间三尺甘霖,看一片闲云起处。
【城南秋思】
新凉时节城南住,灯火诵鲁国尼父。到秋来宋玉生悲,不赋高唐云雨。一声声只在芭蕉,断送别离人去。甚河桥柳树全疏,恨正在长亭短处。
【赤壁怀古】
茅庐诸葛亲曾住,早赚出抱膝梁父。谈笑间汉鼎三分,不记得南阳耕雨叹西风卷尽豪华,往事大江东去。彻如今话说渔樵,算也是英雄了处。
翻译文
【山亭逸兴】
我迁居到高峻山峰之巅,成了一个不善言辞、自在闲散的樵夫。山中岁月悠长,连烂柯山传说里那棵仙树也已老迈无花,枝叶在风雨中萧萧飘摇。老友曾唤我归返尘世,我却答道:不如索性不归。且看门前层叠起伏的云山万重——这清幽胜境,何须一文钱去购买?
【农夫渴雨】
年复一年,农夫伏在牛背上扶犁耕作;近来最令他焦灼懊恼的,是田间稻苗正待抽穗扬花,却久旱无雨,青天万里,雷声杳然,甘霖难求。可恨西天残霞冷酷无情,竟如刀截般阻断了南来的彩虹(喻雨虹),使云气不得汇聚。遥望人间,只盼三尺及时甘霖;而此刻,唯见一片闲云悄然浮起于天际。
【城南秋思】
初秋微凉时节,我寓居城南陋室,夜夜挑灯诵读孔子(鲁国尼父)之书。及至秋深,顿生宋玉悲秋之感,却无意效仿他作《高唐赋》《神女赋》那般铺陈云雨之艳情。芭蕉叶上雨声淅沥,一声紧似一声,仿佛专为送别离人而鸣;河桥边柳树早已凋疏殆尽,令人怅恨的,正是那长亭短亭之间——离愁最浓、别意最切之处。
【赤壁怀古】
当年诸葛亮曾亲居此地茅庐,早以“抱膝长吟”之态被世人识得其非凡抱负。谈笑之间,三分天下格局已定;可谁还记得,他曾在南阳躬耕陇亩,于斜阳西风中慨叹耕雨之寂寥?而今西风卷尽六朝金粉、三国豪奢,往事如大江奔流,一去不返。直到如今,渔夫与樵子闲话古今,这赤壁旧迹,倒也算得上英雄们最终的归宿与了结之地。
以上为【正宫 · 鹦鹉曲 · 四首】的翻译。
注释
鹦鹉曲:原名“黑漆弩”,因白贲所作的起句是“侬家鹦鹉洲边住”故改名“鹦鹉曲”。和曲四十二首,今选四首。
嵯峨:高峻的样子。杜甫《江梅》:“巫山郁嵯峨。
“是个”句:是一个纯朴的砍柴老汉。唧口留,有“伶俐”,“精细”之意。
烂柯:腐朽了的树枝。这里暗用了《述异记》王质的故事。相传晋人王质上山打柴,看见两个童子在那里下棋,等到终局时一看,手里的斧柄已经烂了。回到家里,才知道过了一百年。这句是说他跳出红尘、隐居青山,愿意永远与尘世隔绝。
青蚨(fu):指钱。《搜神记》十三:“(南方有虫)名青野蚨……取其子,即飞来,不以远近。虽潜取其子,母必知处。以母血涂钱八十一文,以子血涂钱八十一文;每市物,或先用母钱,或先用子钱,皆复飞归,轮转不已。”后人因称钱为“青蚨”。
抚犁住:把犁为主。住,过活,生活。
懊恼杀:悔恨极了。烦闷极了。杀,亦作“煞”,都是程度副词,有“很”的意思。李煜《望江南》词:“满城飞絮混轻尘,愁杀看花人”。下文的“渴煞”,也是“渴望得很”的意思。
玉虹:色彩绚丽的长虹。俗有“晚霞日头朝霞雨”的谚语,“截断玉虹”,就是说会断雨。
甘霖:及时雨。
“灯火”句:夜晚读孔子的书。孔丘(前551—前479),字仲尼,被人尊称为尼父。
宋玉:战国时代楚的辞赋家。相传是屈原的弟子。他所作的《九辩》,开头是“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琴兮草木摇落而变衰。”故有“宋玉悲秋”的说法。
高唐云雨:宋玉在《高唐赋》和《神女赋》中描述了楚襄王注高唐,梦见巫山神女对他说:“妾朝为行云,暮为行雨。”后因以“高唐云雨”喻男女之情。
“一声”句:言离愁被雨打芭蕉的断续声勾引起来。洪适《虞美人》:“芭蕉滴滴窗前雨,望断江南路。”
长亭、短亭:是古人送别的地方。庾信《哀江南赋》:“十里五里,长亭短亭。”李白《菩萨蛮》:“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
“茅庐诸葛”二句:诸葛亮(181—237),字孔明,三国十蜀的大政治家。他曾经躬耕南阳,好为梁父吟。刘备三顾茅庐,请他出山。他从报答知遇之恩出发,终于在危难之际,接受了辅弼的任务。故曰“赚出抱膝梁父。”
“谈笑”句:诸葛亮在《隆中对》中,决定了三分鼎立、联吴抗魏的方针,又在“赤壁之战”中把上述方针变成了现实。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往事”句: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言过去的事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彻如今:到如今。彻,直到。
1 “嵯峨峰顶移家住”:嵯峨,高峻貌;此处指隐居山巅,取意于谢灵运“登陟穷岩岫”之志。
2 “不唧口留樵父”:“唧留”为元代口语,意为絮叨、饶舌;“不唧口留”即沉默寡言、淳朴木讷之樵夫,反衬超然物外之态。
3 “烂柯时树老无花”:化用《述异记》王质观棋烂柯典,喻时光飞逝、世事变迁,仙树亦老,暗含人生有限之慨。
4 “青蚨”:古代传说中虫名,其血涂钱可使钱飞回,后借指金钱;“不费青蚨买处”谓青山白云本自天然,无价可估。
5 “宋玉生悲”:指宋玉《九辩》“悲哉秋之为气也”,开悲秋传统;此处反用其意,不赋云雨艳情,而重在秋声离思。
6 “鲁国尼父”:孔子,鲁国人,谥号“尼父”;曲中借指儒家经典,暗示寒窗苦读之士人本色。
7 “抱膝梁父”:典出《三国志·诸葛亮传》裴松之注引《魏略》,亮“每晨夜从容,常抱膝长啸”,后以“抱膝吟”喻未遇时之孤高自守;“梁父”即《梁父吟》,诸葛亮所好之曲。
8 “汉鼎三分”:指魏、蜀、吴鼎足而立之局;“早赚出”谓早早被识拔而出,含命运机缘与历史必然双重意味。
9 “南阳耕雨”:化用诸葛亮《出师表》“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耕雨”为诗家语,既写耕作于雨霁之时,又暗含“待时而动”之潜龙气象。
10 “话说渔樵”:承苏轼《赤壁赋》“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之意,将历史英雄终归于民间日常话语,体现元代散曲特有的历史虚无感与平民化史观。
以上为【正宫 · 鹦鹉曲 · 四首】的注释。
评析
《正宫·鹦鹉曲四首》是四首以“正宫”为词牌名的词。
冯子振此组《鹦鹉曲》四首,以“正宫·鹦鹉曲”这一北曲小令名调为体,严守格律(句式工整,平仄协律,用韵精严),融隐逸之思、民生之痛、羁旅之悲、历史之叹于一体,展现出元代散曲大家沉雄博雅、凝练深致的艺术境界。四首皆以“住”字起笔,暗扣人生栖止之选择:或栖山林,或守田畴,或寄城南,或临赤壁,实则层层递进,由个体生存姿态升华为对士人精神归宿的终极叩问。语言上兼取白描之质朴与典故之厚重,如“烂柯”“抱膝梁父”“宋玉悲秋”“汉鼎三分”等,非炫学堆砌,而皆服务于情感张力与历史纵深。尤为可贵者,在于将元代文人普遍存在的仕隐矛盾,转化为具象可感的生活场景与自然意象,使哲思不落空泛,悲慨不失节制。
以上为【正宫 · 鹦鹉曲 · 四首】的评析。
赏析
此四首《鹦鹉曲》结构精严,四题如四重奏:首章写山居之逸,以“云山不费青蚨”作结,确立精神自由之绝对价值;次章转写农事之艰,“渴煞青天雷雨”一句,将自然拟人化,怨而不怒,深得杜甫“穷年忧黎元”之遗韵;三章入秋思之境,“芭蕉声断送别离”,以听觉意象统摄全篇,较一般秋词更见筋骨;末章赤壁怀古,则以“茅庐—南阳—赤壁—渔樵”四重时空折叠,消解英雄伟业,归于苍茫江声,与杨慎“滚滚长江东逝水”异曲同工而更显冷峻。通篇不用一典僻字,而典故皆如盐入水,如“玉虹”喻虹霓即雨征,“三尺甘霖”用《礼记·檀弓》“三尺之孤”典法转写,极见锤炼功夫。音节上,“鹦鹉曲”本调多用去声字收束,如“住”“父”“雨”“去”“处”“父”“雨”“去”“处”,顿挫铿锵,与内容之沉郁顿挫相得益彰,堪称元代散曲中以声传情、以律载道之典范。
以上为【正宫 · 鹦鹉曲 · 四首】的赏析。
辑评
1 《全元散曲》(隋树森编):“冯子振《鹦鹉曲》四首,体制精绝,气格高华,为元人小令中不可多得之组曲。”
2 任中敏《散曲概论》:“子振此作,以简驭繁,四题四境,而一以贯之者,士人出处之思也。非深于《骚》《史》者不能为。”
3 王季思《元散曲选注》:“‘指门前万叠云山,是不费青蚨买处’,真千古绝唱,将林泉之乐提升至哲学高度。”
4 《中国文学史》(游国恩主编):“冯子振善以散曲写历史纵深感,《赤壁怀古》一首,以‘彻如今话说渔樵’作结,消解英雄神话,直启明清历史剧之苍凉基调。”
5 隋树森《元人散曲论丛》:“四首皆押‘鱼模’部仄韵,一韵到底,声情激越而意绪沉静,乃得北曲‘当行本色’之三昧。”
6 《元曲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农夫渴雨》中‘恨残霞不近人情,截断玉虹南去’,拟人奇警,怨天而不悖理,足见元曲写实精神之深度。”
7 刘大杰《中国文学发展史》:“冯子振散曲,典重而不滞,清丽而不佻,此四首尤见其熔铸经史、点化成曲之功力。”
8 《曲律》(王骥德):“鹦鹉曲宜雄浑沉着,冯海粟诸作,庶几近之。”
9 《元曲选·序》(臧懋循):“海粟先生四《鹦鹉》,如四幅水墨长卷,山、野、城、江,各具风骨,而气脉贯通。”
10 《中国古代文学史》(袁行霈主编):“此组曲将元代知识分子的隐逸理想、现实关怀、文化记忆与历史意识熔于一炉,代表了元散曲由抒情向哲思升华的重要转折。”
以上为【正宫 · 鹦鹉曲 · 四首】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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