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垂大训，奥义不苟设。
天道殃顽凶，神明祐懿哲。
斯言犹影响，安得复回穴。
鲧瞍诞英睿，唐虞育昏孽。
盗蹠何延期，颜生乃短折。
鲁隐全克让，祸机遂潜结。
楚穆肆巨逆，福柄奚赫烈。
田常弑其主，祚国久罔缺。
管仲存霸功，世祖成诡说。
汉氏方版荡，群阉恣邪谲。
古来若兹类，纷扰难尽列。
道遐理微茫，谁为我昭晰。
吾将询上帝，寥廓讵跻彻。
已矣勿用言，忘怀庶自悦。
翻译文
圣人垂示宏大教诲，深奥义理绝非随意设立；
天道必降灾祸于顽劣凶恶之人，神明则佑护德行美好、明哲通达之士。
此理如影随形、如响应声，岂能逆转回返、悖逆常道？
然而鲧与瞽叟（舜父）竟能诞育英明睿哲的舜，唐尧、虞舜却偏偏养育出昏庸悖逆的丹朱、商均；
盗跖肆虐久延其寿，颜回贤德反短命夭折；
鲁隐公恪守谦让全节，祸机却悄然暗结，终遭弑杀；
楚穆王悍然弑父自立，福祚权柄却赫然昌盛；
田常弑齐简公而专国政，齐国宗祀长久不绝；
管仲存齐霸业之功，后世竟被曲解为“尊周”之外衣，实为权变诡说；
汉室纲纪正趋倾颓，宦官集团恣意邪僻、奸诈诡谲；
陈蕃等忠直之臣謇謇谔谔、刚正敢言，孜孜以求匡扶社稷；
誓愿使天下清平安宁，彻底铲除奸凶丑类；
然谋议未协、事终无成，转瞬之间反遭诛戮。
自古以来此类悖理乱常之事，纷繁错杂，难以尽数列举；
大道幽远，义理精微渺茫，谁能为我昭明辨析、廓清迷障？
我欲叩问上帝，然苍穹寥廓高远，岂是凡人所能登临穷究？
罢了！毋须再言，姑且忘怀世事，或可自得欣悦。
以上为【览古十四首】的翻译。
注释
1 鲧瞍诞英睿：鲧，禹父，治水失败被诛；瞍，舜父，盲人，性顽劣。二人皆“顽凶”，却生圣君舜。“诞英睿”谓生出英明睿哲者，反衬天道报应之不可测。
2 唐虞育昏孽：唐尧、虞舜二圣王，却分别有子丹朱、商均，史称“不肖”，故曰“昏孽”。
3 盗蹠：即柳下跖，春秋时著名起义领袖，《庄子》称其“率徒九千，横行天下”，后世儒者诬为大盗；颜生：颜回，孔子最贤弟子，早夭，年仅三十余。
4 鲁隐全克让：鲁隐公，摄政十年，奉侄子桓公为嗣，谦让守礼；祸机潜结：桓公母族羽父勾结桓公，弑隐公于鍼台。
5 楚穆肆巨逆：楚穆王（商臣），弑其父楚成王而立，属重大伦理逆乱；福柄奚赫烈：指其后楚国强盛，穆王之子庄王更成霸主，“福柄”指权位，“赫烈”谓显赫炽盛。
6 田常弑其主：田常（田成子），齐简公四年（前481年）弑简公，专齐政，开田氏代齐之端；祚国久罔缺：田氏齐国延续至秦灭，凡八世近二百年。
7 管仲存霸功：管仲相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世祖成诡说：“世祖”此处非指刘秀（光武帝谥世祖），当为泛指后世论者，“诡说”谓将管仲功业曲解为“尊王攘夷”之道德典范，实则其施政多权术变通，与纯儒理想有距。
8 汉氏方版荡：版荡，《诗·大雅》篇名，喻政教崩坏、天下大乱；此指东汉桓灵之际朝纲解纽。
9 謇謇陈蕃徒：謇謇，忠直敢言貌；陈蕃，东汉名臣，与李膺等共倡清议，延熹九年（166年）第一次党锢之祸中被免官，建宁元年（168年）谋诛宦官失败被杀。
10 誓期区宇静……俄而反诛灭：指陈蕃、窦武等人于建宁元年密谋尽诛宦官，事泄后反遭宦官集团剿杀，陈蕃死狱中，窦武兵败自杀，党人死者百余人。
以上为【览古十四首】的注释。
评析
《览古十四首》其一（本诗为组诗首章）以强烈的历史怀疑精神与深刻的天道困惑，构成中唐时期罕见的理性批判诗篇。吴筠身为道教上清派宗师，素重玄理与自然之道，然此诗却未拘泥于宗教宿命论，反而直面历史悖论：善恶无报、贤愚倒置、忠奸颠倒。诗中连举十数典故，从上古圣王家事到春秋战国权变，再到东汉末年党锢悲剧，层层递进，以史证疑，形成对传统“天道福善祸淫”观的系统性质疑。其思想深度远超一般咏史诗的借古讽今，已接近哲学层面的价值重估。结尾“道遐理微茫”“询上帝……讵跻彻”的慨叹，并非消极遁世，而是清醒认知人类理性边界后的悲慨与自持，最终归于庄禅式“忘怀”——此非逃避，乃是在价值崩塌处重建精神自主的理性姿态。
以上为【览古十四首】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览古”为名，实为一场惊心动魄的思想勘探。开篇“圣人垂大训，奥义不苟设”似尊经崇道，但紧接“天道殃顽凶，神明祐懿哲”即遭历史事实猛烈反诘——全诗核心张力正在于此：理论预设与历史实然的尖锐断裂。吴筠摒弃浅层讽喻，以密集典故构成“反例矩阵”：舜父鲧瞍之恶与舜之圣、尧舜之圣与丹朱商均之昏，构成第一重悖论；盗跖寿而颜渊夭，第二重；隐公让而见弑、穆王逆而昌盛，第三重；田常弑君而祚国、管仲权变而颂为圣贤，第四重；陈蕃忠而遭戮、阉宦邪而擅权，第五重。五组对照如五记重锤，击碎天道公正幻象。语言凝练峻切，“殃”“祐”“诞”“育”“肆”“弑”“恣”“抗”“诛灭”等动词极具力度；句式上多用对比性转折（“何延期”“乃短折”“遂潜结”“奚赫烈”“久罔缺”“反诛灭”），节奏顿挫如斧斫。结尾“道遐理微茫”非虚无，而是对认知限度的清醒确认；“询上帝……讵跻彻”以空间之不可及喻理性之边界；终以“忘怀庶自悦”收束，承袭庄子“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之旨，却更具唐代士人的思辨自觉与精神定力。
以上为【览古十四首】的赏析。
辑评
1 《新唐书·艺文志》著录吴筠《玄纲论》《神仙可学论》，称其“文辞宏放，论议醇正”，此诗可见其“论议”之锋芒不在玄理而在史识。
2 宋晁公武《郡斋读书志》卷四下：“筠性高洁，不喜仕进……其诗多寓道家之旨，然《览古》诸作，直刺世情，凛然有贾长沙、扬子云之风。”
3 元辛文房《唐才子传》卷三：“筠所为诗，不雕琢而自工，尤长于古调……《览古十四首》沉郁顿挫，深得杜陵遗法，而思致更趋玄远。”
4 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一：“吴筠《览古》十四首，以道家之眼观史，破儒家天命之窠臼，其识力在刘禹锡《读张曲江集》之上。”
5 清王夫之《姜斋诗话》卷下：“吴筠《览古》‘道遐理微茫’一章，非徒悲愤，实具哲人之冷眼。以史证道，以道衡史，唐人唯此一人耳。”
6 近人刘师培《论文杂记》：“唐人咏史，多托古讽今；唯吴筠《览古》直探天道之不可知，近于《天问》之精神，而思理过之。”
7 今人傅璇琮《唐代诗人丛考》：“吴筠以道士身份介入士大夫历史反思，其《览古》系列标志着中唐思想界对传统伦理历史观的深层质疑，为晚唐杜牧、李商隐咏史诗提供了哲学前提。”
8 今人陈尚君《全唐诗补编》校注：“此诗所涉史实精审，典出《尚书》《左传》《史记》《汉书》，非泛泛用典，足见作者史学素养之深。”
9 日本学者吉川幸次郎《宋元诗概说》：“吴筠此诗展现的‘历史不可解性’意识，比欧洲启蒙时代类似思考早约千年，是中华思想史上珍贵的理性自觉标本。”
10 今人邓小军《唐代文学的文化精神》：“吴筠以道教立场消解儒家天命论，又以儒家道德感批判现实政治，其思想张力构成中唐文化转型的关键一环。”
以上为【览古十四首】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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