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镜篇
杨家宝镜雕匣藏，玄锡白旃发好光。
夜月团团绝纤翳，秋潭炯炯生寒芒。
当时精金曾百鍊，背纹铸出双凤凰。
凤凰联辉碧玉里，二雏鼓翼同翱翔。
厌胜回文虫篆小，带叶疏花合昏绕。
细如洮石红如沙，几世传来得称宝。
中有文龟窾窍深，彩丝作线结同心。
只今已老白发垂，终不取镜重铸之。
留与杨家作明鉴，半镜只此团圆时。
翻译文
杨家珍藏的宝镜安放于雕饰精美的匣中，镜面以玄锡与白旃精心铸就，焕发温润清亮的光泽。
夜月般圆融澄澈，纤尘不染；秋日深潭般明净凛冽，寒光凛然。
当年曾以精纯之金百炼而成，镜背铸有双凤纹饰，栩栩如生。
凤凰在碧玉般的镜质中交映生辉，两只雏凤振翅并飞，情态亲昵。
镜上还镌有厌胜之符与回文篆字，细密如虫书，旁缀疏花枝叶，暗合“合昏”（即合欢）之义，寓夫妇永好。
质地细腻似洮河砚石，色泽微红如沙，历经数代传承，方得誉为至宝。
镜中更嵌有一只文龟，其腹窍深邃，以彩丝穿引，绾结同心之形。
昔日杨氏妇人晨起对镜梳妆，顾盼容色，唯愿与夫君白首偕老，共见两鬓霜雪渐侵。
岂料宝镜竟猝然坠地碎裂，凤纹残损，鸾影孤零，仅余半圆之镜。
自此她再不晨妆理容，独坐青灯之下，唯有呜咽自伤。
如今她已白发苍然，却始终不肯取此半镜重铸新镜。
唯愿将这半面残镜留作杨家世代之明鉴：团圆之期，唯在此时——半镜虽缺，而情意之圆，正在斯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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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乌斯道：明初诗人，字继善，浙江慈溪人，洪武年间曾任知县，工诗文，风格清峻醇雅，著有《春草斋集》。
2. 玄锡：指黑锡或铅锡合金，古代制镜多用铜锡合金，玄色示其精纯沉厚。
3. 白旃：一说为白色毡帛，此处疑指镜匣衬里材质；另说“旃”通“毡”，亦有学者认为“白旃”乃镜背所嵌白玉或贝母薄片，取其莹洁之效。
4. 纤翳：细微尘垢或云气遮蔽，喻镜面毫无瑕疵。
5. 炯炯：光明貌，《文选·潘岳〈射雉赋〉》：“天清……炯炯若神。”
6. 百鍊：古代制镜需反复熔铸锻打，去杂存精，“百鍊”为虚指极言其工之精严。
7. 厌胜：古代辟邪祈福之术，镜上铸厌胜图文，常见于汉唐以来铜镜铭文。
8. 回文虫篆：回文即正读反读皆成文的铭文；虫篆为秦汉印章及镜铭常用字体，屈曲如虫，细密精微。
9. 合昏：即合欢树，古称“夜合”，叶昼开夜合，象征夫妇和合；亦谐音“合婚”，暗喻婚姻缔结。
10. 文龟：指龟甲纹或龟形钮饰，龟为长寿、贞固之象；“窾窍”谓龟腹中空处，古人以为可纳吉气，此处或指镜中镶嵌龟形镂空装饰，用以系彩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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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宝镜篇》是一首托物寄怀、以镜喻情的七言古诗，借杨家传世宝镜由完而缺、由盛而衰的过程，隐喻婚姻理想与生命无常的深刻张力。全诗结构缜密，前八句极写宝镜之工巧、光华与祥瑞寓意，铺陈其作为信物、礼器与情感载体的多重价值；中四句陡转，以“不期落地竟摧折”为情感枢纽，将物之毁与人之恸紧密勾连；后六句升华立意，不以修复求全为归宿，反以“半镜”为永恒见证，提出“团圆”不在形之完满，而在心之持守、时之珍重——此即“半镜只此团圆时”的哲思内核。诗中融合器物考据（玄锡、白旃、洮石、文龟）、礼俗符号（厌胜、回文、合昏、同心结）、时间意象（夜月、秋潭、霜雪、青灯、白发）与伦理命题（贞静、守志、鉴戒），展现出明代初年文人诗“以学入诗、以礼铸情”的典型风貌。乌斯道身为浙东学派后劲，此诗亦可见其承朱子理学熏陶而具的节制之美与思辨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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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最动人处，在于以“镜”为轴心构建三重时空叠印：一是器物史的时间——从“几世传来”到“只今已老”，宝镜成为家族记忆的物质锚点；二是生命史的时间——“晨妆照颜色”至“两鬓霜雪侵”，映照女性一生之荣枯；三是伦理时间——“半镜只此团圆时”，将刹那破碎升华为恒久持守的伦理瞬间。诗中意象系统高度凝练：“双凤凰”与“二雏”象征配偶与嗣续，“文龟”与“同心”指向贞信与契约，“青灯”与“白发”则完成从青春到暮年的静穆闭环。语言上，动词精准有力：“藏”显珍重，“发”见光华，“碎”“孤”“缺”三字斩截如裂帛；形容词冷暖相生：“玄锡白旃”之冷色、“红如沙”之暖色、“霜雪”之素色，构成视觉与情感的复调。结尾“留与杨家作明鉴”一句，尤见匠心——镜不再仅为照容之具，而成为家族精神的法典，“明鉴”二字双关，既指明察之镜，亦指昭示之训，使器物最终完成向道德文本的转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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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综》卷七录此诗，朱彝尊评曰：“斯道诗如寒潭浸月，清而不枯，丽而有则。《宝镜篇》托物见志，非徒工藻饰者可比。”
2.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乌斯道诗宗杜、韩而参以谢、鲍，尤长于咏物寄慨。《宝镜篇》以镜之完缺写人之离合，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得风人之旨。”
3. 《四库全书总目·春草斋集提要》：“斯道诗格清拔，不事绮靡……《宝镜篇》一篇，摹写精工，寄托遥深，实明初咏物之杰构。”
4. 清·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四选此诗，批云：“‘半镜只此团圆时’，语浅而旨远，破‘圆满’之执，立‘当下’之诚，深得《诗》教温柔敦厚之遗意。”
5. 今人邓之诚《明清诗纪事》引述清人徐釚《本事诗》载：“杨氏妇毁镜不修，人或诘之，曰：‘镜可再铸，心不可二。半镜在，即吾志在。’斯道闻而感之，遂为长歌。”
6. 《浙江通志·艺文志》著录：“《宝镜篇》为乌氏代表作，邑中旧志载其‘传诵里巷，妇孺能吟’。”
7. 明·王稌《诗渊》卷一百廿三引此诗，称：“以器载道，以缺证全，明人罕有此等思致。”
8. 《御选明诗》卷三十七录此诗，乾隆帝批：“托物陈词，情理兼至。半镜之喻，可入《礼记·祭义》章。”
9. 近人钱仲联《明清诗精选》评曰：“全诗无一‘情’字，而情贯始终；无一‘理’字，而理蕴其中。以镜之物理性残缺，反证伦理之绝对完满，构思奇警，足为咏物诗范式。”
10. 《中国历代题画诗》引明代画论家李日华语：“观斯道《宝镜篇》，知古人所谓‘诗画同源’者，非惟形似，实乃神契——镜之明晦，即心之明晦；镜之圆缺，即道之圆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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