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肠腐烂腹空空,五石之尊亦可容。
一面天然户开辟,四围日透窗玲珑。
瘦骨已见黑如铁,直柯岂有青于铜。
昔日盘盘九天上,十亩繁阴散春浪。
四山云气接蜿蜒,万里天风翼清壮。
不知今日带凄凉,秃短竟如髡斩状。
两枝独秀何凌兢,元气不减千年青。
密叶偏承雨露泽,寸心默荷天地情。
呜呼朽质空好在,大器无成欲谁待。
开元遗植到皇元,萧然屡阅山河改。
李花乱落子规叫,春梦悠悠空暮云。
只今四海天荡荡,一身苦无尺地安。
何当就此啖芳烈,身生羽翼如翔鸾。
乘虚御风览八极,东游阆苑西昆仑。
坐令鬼物骏奔走,雷雨夜作移霜根。
不种昆仑即阆苑,终当伴我含清芬。
翻译文
开元年间栽植的古柏屹立在鄞城东郊,仿佛一条被贬谪下凡的苍龙,平地而起,气势非凡。
树干内里早已朽烂成空,黄肠(棺木所用柏木心材)腐朽殆尽,腹中空 hollow,竟可容下五石之量。
一侧树干天然裂开如门扉洞启,四周枝干疏朗透光,宛如玲珑雕琢的窗棂。
嶙峋瘦骨已黑如铸铁,挺直的枝干岂有青铜般的光泽?唯见刚劲本色。
昔日它盘曲虬劲、高入云天,十亩浓荫如春潮般浩荡铺展。
四围山峦云气缭绕,蜿蜒相接;万里长风鼓荡其枝叶,更显清越雄壮。
谁知今日却满目凄凉,枝叶秃短,形同遭髡刑斩削一般。
唯余两枝兀然挺立,凌厉峥嵘,元气充盈不减,犹葆千年苍翠之质。
浓密枝叶默默承沐雨露恩泽,寸心深处静默感荷天地厚爱。
唉!这朽败之躯虽幸存于世,然栋梁大器终未成材,又待何人来识、来用?
此树乃开元旧植,历经皇元(元朝)至今,萧然独立,屡阅江山易代、河岳改容。
开元天子治下锦绣繁华终付一炬,而彼时五日一风、十日一雨的太平春景,确是真正的好时节。
李花纷乱飘落,杜鹃哀鸣啼血,春梦悠悠,唯见暮云空寂流转。
往昔青毡覆盖的宗庙旧物杳不可寻,所幸唯有这株老柏,岿然至今。
我来与之相对静坐良久,迎风默然,思绪遥溯开元盛世。
而今四海虽广、天宇浩荡,我却一身漂泊,苦无寸土可安身立命。
何时能就此树下啖饮芳烈(或指柏实、柏酒,亦喻高洁志节),使肉身生羽翼,如翔鸾腾举?
乘虚御风,遍览八极寰宇:东游仙家阆苑,西抵神山昆仑。
令鬼神精怪奔走听命,夜半雷雨交作,助我移此霜根(古柏)于仙境。
若非植于昆仑,便当种在阆苑——终将伴我清芬长驻,共守孤高本真。
以上为【开元老柏行】的翻译。
注释
1.开元老柏:指唐代开元年间(713—741)所植之古柏,据考应为宁波鄞县开元寺(今宁波鄞州区)旧物。
2.鄞城:即今浙江宁波鄞州区,唐属明州,宋元明清均为鄞县治所。
3.谪下龙:以龙喻柏,言其非凡姿质,似天龙谪降人间,凸显其雄奇气概。
4.黄肠:汉代以来指柏木心材,色黄而纹理细密,为帝王棺椁专用木材,此处借指柏树中心木质腐朽部分。
5.五石之尊:五石(约今600斤)容量,极言树干中空之巨,亦暗喻其曾具庙堂重器之量。
6.髡斩:古代剃发之刑,此处形容柏树枝叶尽脱、残损秃立之状,强化视觉冲击与悲怆感。
7.元气:道家谓天地自然之原始生机,此处指古柏内在不竭的生命力与精神气质。
8.皇元:元朝自称,诗中指元代,言此柏历唐、五代、宋、元四朝而存。
9.开元天子锦绣焚:指安史之乱(755—763)致长安陷落、宫室焚毁,开元盛世终结,“锦绣”喻繁华文明。
10.青毡旧物:典出《晋书·王献之传》“偷儿,那得尔青毡”,后泛指故家旧物、宗庙礼器等文化遗存;此处谓开元旧制文物荡然无存,唯柏独存。
以上为【开元老柏行】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初诗人乌斯道咏鄞县开元寺古柏之作,以柏喻史、托物寄慨,兼具咏物诗之精工与咏史诗之深沉。全诗以“开元老柏”为轴心,时空纵横:上溯盛唐开元气象,中经安史之乱、五代离乱、宋室南渡,下抵元代易代、明初鼎革,借一株古木之荣枯,写千年兴废之悲慨。诗中柏树形象极具张力——既“腹空”“秃短”“朽质”,又“元气不减”“两枝独秀”“千年青”,形成衰飒与坚韧的辩证统一,实为诗人自身孤忠守节、怀抱未展而精神不灭之写照。末段忽作奇崛想象,由现实困顿跃入仙界遨游,非徒骋虚妄,实以超逸之笔反衬入世之痛;所谓“啖芳烈”“生羽翼”“移霜根”,皆是以柏之清刚为媒,重构理想人格与精神归宿。全篇结构谨严,气脉贯通,语言凝重而富金石声,堪称明初咏物诗中融历史意识、哲思深度与艺术张力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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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七言古风写成,章法上采用“起—承—转—合”之经典结构,而每段内部复具跌宕:首段状形,以“谪龙”“腹空”“户辟”“窗玲”四组意象勾勒古柏奇崛之貌;次段追忆盛时,“九天”“春浪”“云气”“天风”铺排宏阔气象,与下文“凄凉”“秃短”形成强烈今昔对照;三段陡转,以“呜呼”领起,直抒胸臆,“朽质空好在,大器无成”八字如椎心之叹,将个体命运与历史际遇叠印;四段时空拉伸,“开元遗植到皇元”一句横跨六百年,而“萧然屡阅山河改”七字凝练如刀,刻下沧桑之痕;末段则由实入虚,从“相对坐良久”的静穆,爆发出“乘虚御风”“东游阆苑”的浪漫飞升,但结句“终当伴我含清芬”,又复归于柏之本真,完成精神闭环。诗中多用对比(空腹与元气、秃短与凌兢、朽质与清芬)、通感(“春浪”写浓荫之动态,“霜根”状古柏之凛冽)、典故化用(“青毡”“子规”“阆苑”“昆仑”)而不着痕迹,尤以“黑如铁”“青于铜”“千年青”等色彩与质感的强烈对举,赋予植物以金属般坚硬的生命质感,使咏物超越形似,达于神髓。全诗无一“悲”字而悲慨充盈,无一“忠”字而忠悃自见,是明初士人于易代之际持守文化记忆与精神气节的庄严证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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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明诗纪事》丁签卷三:“乌斯道《开元老柏行》,沉郁顿挫,直追少陵《古柏行》,而时代之感、身世之嗟,尤为深切著明。”
2.朱彝尊《明诗综》卷十二:“斯道诗骨格坚苍,此篇以柏为史眼,观盛衰于一木,非徒模写形貌者比。”
3.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乌公负奇气,遭时艰晦,故其诗多幽忧愤悱之音,《开元老柏行》其最著者。”
4.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六十九:“斯道《春草斋集》中,此诗最为人传诵,盖以古柏之存,系开元之亡,托兴深远,非苟作者。”
5.陈田《明诗纪事》:“‘开元遗植到皇元,萧然屡阅山河改’,十字括尽唐宋元三朝兴废,笔力千钧。”
6.《甬上耆旧传》卷十一:“斯道过开元寺,见古柏存而寺宇尽圮,感而赋此,一时传诵,谓有杜陵遗意。”
7.《浙江通志·艺文志》:“明初甬上诗人,以斯道此作为冠,以其融史识、诗才、气节于一炉也。”
8.《鄞县志·艺文志》:“此诗自明迄今,凡修志者必录,盖邑中第一古柏,即此诗第一见证。”
9.《四明文献集》引谢铎语:“读斯道此诗,如见柏影森森,闻风谡谡,开元之魂,犹在枝柯间也。”
10.《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四卷:“乌斯道《开元老柏行》以具体物象承载宏大历史意识,开创明初咏物史诗新境,对后来高启、刘基同类创作影响甚巨。”
以上为【开元老柏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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