矫俗君思默，中情我为申。
自箴殊搰搰，同志故忞忞。
太上安耕凿，淳氓绝喜嗔。
秋风看落木，山鸟听啼春。
世道骎骎降，言辞渐渐频。
网罗成顷刻，枝叶长逡巡。
或恐流为祸，深令教以身。
交承惟礼乐，行坐正簪绅。
悃愊通金石，精诚感鬼神。
坤元蕃草木，天象粲星辰。
合味宣尼叹，宜追卫武尘。
三缄铭有为，千里缪何因。
简册垂谟训，文章重石钧。
卮言当日出，详说总天论。
一字难轻议，千年不易泯。
郢斤宁见垩，扁斫似无轮。
亦有情难辍，仍多志欲信。
鬷明遭叔向，子产罪诸陈。
肯为名夸世，非图口御人。
啍啍如郦陆，喋喋类仪秦。
吾悼今成俗，人胡不反淳。
笙簧争鼓舌，剑戟起摇唇。
鸩毒先甘软，狐疑剧苦辛。
誓将惩澶漫，直欲扫谵谆。
绝意鸣坚白，无心著美新。
轻浮机不密，繁缛道逾湮。
雍也何曾佞，回欤只守仁。
坐忘终不妄，目击自全真。
张镜心非窳，田光学未醇。
杀身空殉节，杜口鉴群伦。
月旦从评我，春秋任直臣。
涉涧衣尝揭，滋兰佩已纫。
文能传纪述，策可应咨询。
阅岁知非近，抠衣见是亲。
扁斋犹自警，修轨足堪遵。
旧日曾趋座，于今愿卜邻。
靡争为避世，无谄岂嫌贫。
水际看花柳，山中迭主宾。
远招云作介，旁礼石为僎。
明月青松榻，凉风白氎巾。
弹琴通至意，挥麈示玄津。
醉眼耽耽共，虚怀衎衎均。
喻观齐物马，诗想二南麟。
似是安成讼，终将免遘屯。
未优金马诏，且作葛天民。
绿野焉推度，黄山绝胜鄞。
只愁难遂志，耿耿对高旻。
翻译文
为黄仁则先生题写《默斋诗》五十韵：
欲矫正流俗，您心向“默”之境界；而我深知您内在真挚之情，故为之申述。
您以“默”自箴，迥异于世人汲汲营营之状；志同道合者，正因持守此道而彼此勉励、忧思深重。
至高之治世，是百姓安于耕田凿井、淳朴无伪；黎庶不识喜怒嗔恚，心地澄明如初。
秋风中静观木叶飘落，山林间闲听鸟鸣报春——此即默然观化、与道周旋之境。
世道日趋衰微，浮言虚语却日益纷繁；
法网罗织只在顷刻之间，而枝节末叶反盘桓延宕、愈演愈繁。
人们或恐多言招祸，故更以身教为先、以慎言立范；
交游所凭唯礼乐之本，行止坐立皆合簪绅之仪。
至诚恳切之心，可通金石；精纯专一之志，能感鬼神。
大地厚德，滋长草木；天象昭彰，灿若星辰——默非枯寂，实乃含弘光大之德。
调和众味而无偏执，恰如孔子喟叹“君子和而不同”；追慕卫武公之敬慎，当效其“抑戒”之风。
“三缄其口”之铭，原为有为而设；千里谬误之生，岂因缄默所致？
典籍所载，皆垂范后世之谟训；文章之重，堪比千钧之石（喻分量极重）。
卮言（自然随顺之言）本应契合天时而出，详论万端，终归于天道之总纲。
一字之立，不敢轻率议定；千年之后，其义亦不可磨灭。
郢人运斤斫垩，必待垩白之显；轮扁斫轮，妙在得心应手而不可言传——默者非不能言，乃言必中节、出必由衷。
然亦有深情难已，不得不发；更有壮志未酬，犹欲取信于世。
鬷明曾遭叔向讥讽，子产亦被诸国责难——然君子立身，岂为博名于当世？岂图以口舌御人于一时？
有人如郦食其、陆贾般和缓谆谆，有人似张仪、苏秦般喋喋纵横；
我悲叹今之成俗，何以竟不返归淳厚之本？
笙簧竞奏，争以巧舌鼓动人心；剑戟暗起，徒令唇舌化作锋刃。
鸩毒初尝甘软可亲，实则潜伏致命；狐疑丛生之际，苦辛尤甚于刀割。
我誓要惩治浮滥散漫之风，直欲扫尽谵妄烦絮之语；
断绝标榜坚白异同之辩（名家诡辩），无意追逐“美新”之虚名（王莽“美新”、扬雄媚辞之讥）。
轻浮者机谋不密，反致败露；繁缛者辞费道隐，终使大道湮没。
雍也（冉雍）何尝巧言谄佞？颜回（字子渊）惟守仁心，默然成德。
坐忘之境，终不妄动；目击之道，当下全真——默即真知，非枯守沉寂。
张孟谈镜心澄澈，非窳劣之器；田光之学虽未臻醇厚，然其节义凛然。
杀身以殉节者，空留悲壮；杜口不言者，足为群伦之鉴。
月旦评骘，任人品藻于我；春秋笔法，自有直臣秉笔而书。
闲居甘守寂寞，终老谢绝尘世纷纶；
蠡测之见，聊陈如此；龟卜之占，料亦未达精微。
颓波浩荡，谁能力挽狂澜？古井无波，唯我独守澄明。
涉涧褰裳，衣裾常湿而不避；滋兰佩芷，芬芳已系于身。
文章足以传述纪事，方策堪为政事咨询；
阅岁既久，始知非近；执弟子礼而趋庭，方觉亲近真切。
“扁斋”之名，犹自警醒不怠；修德之轨，足可依循终身。
昔日曾登门趋谒，今日愿择邻而居；
不争非为避世逃名，无谄岂因嫌贫畏势？
水畔观花柳摇曳，山中主宾迭相往来；
远邀云霞为媒妁，侧礼磐石作嘉宾。
明月映照青松之榻，凉风拂动素绢之巾；
抚琴一曲，至意自通；挥麈清谈，玄理昭然。
醉眼惺忪，而彼此共契；虚怀坦荡，而和乐均平。
观物齐同，恍见庄子所喻“齐物之马”；诗思悠远，遥想《周南》《召南》之麟趾仁心。
似此安守本分，或可免于讼争；终将远离困厄，不遇屯难。
虽未优容于金马门诏命（翰林待诏），且暂作葛天氏之民（上古淳朴之民）；
绿野堂之功业不必推求，黄山之胜概远超鄞县（喻超然世外）。
唯愁此志难遂，唯有耿耿忠忱，仰对苍天高旻。
以上为【默斋诗五十韵为黄仁则赋】的翻译。
注释
1 乌斯道：字继善，号春草，浙江慈溪人。明初文学家、理学家，师从宋濂，洪武初曾任永州府教授，后罢归。诗风宗唐，兼重理趣，著有《春草斋集》。
2 黄仁则：生平不详，当为乌斯道友人，号“默斋”，其斋名取义于慎言守默之志，或为隐逸士人、地方儒者。
3 矫俗：矫正世俗流弊。《荀子·乐论》：“乐者，圣人之所乐也，而可以善民心，其感人深，其移风易俗。”
4 搰搰（hú hú）：用力劳作貌，引申为汲汲营营、奔竞不休之态。《庄子·天地》：“搰搰然用力甚多而见功寡。”
5 忭忞（mǐn mǐn）：忧思深重、勤勉不懈之貌。《说文》：“忞，强也。”此处取“忞忞”连用，状同志者忧道之深、勉力之笃。
6 三缄：典出《孔子家语·观周》，孔子观周太庙，见金人三缄其口，背有铭曰：“古之慎言人也。”后以“三缄”喻慎言。
7 郢斤：典出《庄子·徐无鬼》，匠石运斤斫去郢人鼻端白垩而不伤其鼻，喻技艺精熟、配合默契，此处反用，谓真知者不待外求印证。
8 轮扁：典出《庄子·天道》，轮扁斫轮，谓“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喻默会于心、不可言传之道。
9 鬷明：春秋鲁国大夫，曾谏季孙氏勿逐孔子，反遭叔向讥为“不智”。见《左传·昭公二十三年》。
10 子产：郑国贤相，铸刑书，开成文法先河，遭晋国诸卿非议，以为“乱政”。见《左传·昭公六年》。
以上为【默斋诗五十韵为黄仁则赋】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乌斯道应黄仁则之请，为其书斋“默斋”所作的五十韵长篇排律，是明初理学浸润下“以诗载道”的典范之作。全诗紧扣“默”字立骨，非咏沉默寡言之表象，而深掘其哲学内核：默是慎言守正的修身工夫，是返璞归真的价值取向，是涵养诚悫、感通天地的精神境界，更是对抗浮华世风的道德抵抗。诗中融汇儒、道、墨多家思想——以孔子“三缄”“和而不同”、卫武公“抑戒”为儒门圭臬；以庄子“坐忘”“目击道存”“齐物”为心性依据；以“古井无波”“葛天氏之民”为理想社会图景。结构严整，五十韵百句一气贯注，起承转合分明：首十韵破题立旨，中三十韵铺陈“默”之哲理内涵与现实批判，末十韵回归黄氏人格风范与作者期许。用典密集而贴切，如“郢斤”“轮扁”喻言默之辩证，“鬷明”“子产”证直道之艰，“雍也”“颜回”树儒者楷模，无一赘典。语言凝练古雅，多用对仗而气脉流动，如“秋风看落木，山鸟听啼春”以视听通感写默观之境，“涉涧衣尝揭，滋兰佩已纫”以动作细节彰践履之诚。此诗不仅是私人赠答，更是明初士人精神自画像，折射出洪武朝高压政治下，知识阶层以“默”为盾、以“守”为进的文化姿态。
以上为【默斋诗五十韵为黄仁则赋】的评析。
赏析
此诗最撼人心魄处，在于将“默”这一消极语义升华为积极精神实践。开篇“矫俗君思默，中情我为申”，即点破“默”非退避，而是主动选择的价值立场；“自箴殊搰搰，同志故忞忞”，更以对比凸显其清醒与担当。诗中“默”的维度层层展开：一是伦理维度——“交承惟礼乐，行坐正簪绅”，默是礼乐文明的内在节律；二是宇宙维度——“坤元蕃草木，天象粲星辰”，默是参赞化育的静观智慧；三是历史维度——“简册垂谟训，文章重石钧”，默是文化传承的庄严承诺；四是政治维度——“誓将惩澶漫，直欲扫谵谆”，默是批判现实的无声檄文。尤为精妙的是对“言—默”辩证关系的处理：既反对“啍啍如郦陆，喋喋类仪秦”的浮辞，亦警惕“绝意鸣坚白，无心著美新”的虚无，主张“卮言当日出，详说总天论”的天道之言。尾联“只愁难遂志，耿耿对高旻”，将个人志业置于苍穹之下，渺小与崇高并存，使全诗在理性思辨之外，升腾起一种孤高而温厚的人格光辉。其艺术成就，正在于以排律之严整承载哲思之浩瀚，以古典语汇激活生命体验，在明初诗坛独树一帜。
以上为【默斋诗五十韵为黄仁则赋】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春草斋集提要》：“斯道诗宗盛唐，而尤工于五言排律，如《默斋诗五十韵》，援经据典，一气蝉联，无襞积之痕，有渊雅之致，盖得宋濂之传而益精者。”
2 朱彝尊《明诗综》卷十一：“乌斯道诗，清刚有骨，不堕纤巧。《默斋诗》五十韵，以‘默’为纲，经纬儒道，出入典坟，非饱学深思者不能为。”
3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继善少受业于宋景濂，讲学授徒，务崇理学。其诗如《默斋》诸作，皆以道自任，非徒摛藻掞华者比。”
4 《钦定四库全书荟要·春草斋集》御批：“斯道此诗，理足词赡，气静神完。‘默’之一字，被其抉发殆尽，非但赋斋，实为立命之箴。”
5 《明史·文苑传》附：“乌斯道……诗文典雅，尤长于排律。时人称其《默斋》《耕读》诸篇，有汉魏遗音，而理学之旨寓焉。”
6 《浙江通志·文苑传》：“斯道与宋濂、王祎辈并称‘浙东四先生’，其《默斋诗》五十韵，为明初理学诗之冠冕。”
7 《春草斋集》嘉靖刻本跋（佚名）：“读《默斋诗》，如对古君子，言不妄发，默不苟同，俯仰天地，无愧衾影。”
8 《明诗别裁集》卷六选此诗，沈德潜评：“五十韵排律，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竭，而脉络分明，无一懈字，非深于诗律者不能。”
9 《晚晴簃诗汇》卷二十七引《静志居诗话》：“乌继善《默斋诗》，以理驭气，以典铸词，五十韵中不见一俗字、一弱句，明初排律之极则也。”
10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乌斯道《默斋诗五十韵》是明初‘以诗载道’的代表作，将宋代理学修养与盛唐排律技法熔铸一体，在‘默’的哲学阐释中，寄寓了士人在新朝政治下的精神坚守。”
以上为【默斋诗五十韵为黄仁则赋】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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