束书吾初走夷门,倾盖得君恨不早。
兰溪驻马复相逢,二纪飞驰如电扫。
惜君憔悴力不任,顾我沧浪发先皓。
忆昔同行气颇骄,青骢马快鞍鞯好。
荒山破屋风豪横,大泽长堂雪倾倒。
高谈洒落见天机,健句纵横滤腹稿。
辛勤始得到京邑,文辞不入春官考。
可怜六翮委沙泥,坐看群仙上蓬岛。
壮年多难寸心折,劲镞已衰难破缟。
归来赴愬天子庭,正欲披腹呈瑰宝。
片辞未吐疾先入,藜杖扶行色枯槁。
篮舆复指天涯去,长川横滥声浩浩。
骅骝不日归王闲,那久低摧卧霜草。
翻译文
我当初收拾书卷,离开家乡奔赴汴京(夷门为开封别称),与你初次相遇、倾盖相交,只恨相识太晚。
后来又在兰溪驻马重逢,转眼二十余年飞驰而过,如电光一闪即逝。
可惜你容颜憔悴、体力不支,而我虽尚在壮年,鬓发却已先白如沧浪之水。
回想当年一同赴举时意气风发:青骢骏马矫健迅捷,鞍鞯鲜明华美。
途中跋涉于荒山破屋之间,寒风肆虐;夜宿大泽长亭,大雪倾覆屋顶。
你高谈阔论,洒脱不羁,显露出天然的才思与胸襟;出口成章,雄健奔放,仿佛早已在腹中反复锤炼诗稿。
历经千辛万苦终抵京师,却不幸文章未能通过礼部春官(尚书省礼部)的科举考试。
可叹我们如鸿雁般丰健的羽翼,竟委弃于泥沙之中;只能坐看他人如群仙一般飞升蓬莱仙岛。
壮年多舛,心志摧折;锐气如劲箭,亦已衰颓,再难穿透素绢(喻难以施展抱负)。
而你却才华卓然、施政有方,西行辅佐主帅,攻城略地,建功立业。
你以宰牛之刀(喻非凡才能)拭净锋刃,初试一县政务,便如引沧浪之水灌注沟渠,清浊立辨、润物无声。
归来后本欲面陈天子,剖露赤诚,呈献治国理政的瑰丽谋略。
谁知未及启齿,疾病已骤然侵袭;只得扶着藜杖蹒跚而行,面色枯槁,形销骨立。
如今又乘竹轿(篮舆)再度远赴天涯,长川泛滥,波涛浩浩,声震天地。
你这匹骅骝良马,不久必归天子御厩(王闲),岂会长久屈居霜草之间、低头受困?
以上为【与廖开甫自淮南同行赴举相别二十】的翻译。
注释
1.夷门:战国魏都大梁(今河南开封)东门,汉代以后成为开封的雅称,此处代指汴京,即北宋首都。
2.倾盖:语出《史记·邹阳传》“白头如新,倾盖如故”,谓初次相逢即如老友,形容交情迅速投契。
3.兰溪:今浙江金华兰溪市,宋代属婺州,为南北交通要道,此处指二人途中重逢之地。
4.二纪:一纪为十二年,二纪即二十四年;诗题言“二十”,此处“二纪”为约数,极言岁月流逝之速。
5.沧浪:语出《楚辞·渔父》“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此处双关,既指水色苍茫,亦喻年华流逝、鬓发早白。
6.春官考:唐代以来称礼部为春官,主掌科举考试;宋代沿袭此称,“春官考”即指礼部主持的进士科省试。
7.六翮:原指鸟翅上六根强劲羽毛,代指英才或远大志向;《史记·苏秦列传》有“奋六翮而凌清风”之喻。
8.蓬岛:蓬莱仙岛,此处喻科举登第、入仕显达者如登仙界。
9.元戎:主帅,此处指西线边帅,可能指熙宁、元丰年间经略西夏之将领,如王韶、章惇等。
10.王闲:天子马厩,《周礼·夏官》有“校人掌王马之政……闲三十六厩”,“王闲”即天子御厩,喻朝廷重用、回归中枢。
以上为【与廖开甫自淮南同行赴举相别二十】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孔武仲赠别友人廖开甫所作,系宋人唱和赠答诗中的深情力作。全诗以时间线索贯穿——从青年同赴科举的豪情,到中年仕途蹉跎的悲慨,再到友人政绩卓著却病困远行的深切忧思,情感层层递进,沉郁顿挫而筋骨内敛。诗人善用对比:昔日“青骢马快”与今日“色枯槁”、“六翮委泥”与“夺城堡”、“坐看群仙”与“西佐元戎”,在强烈反差中凸显命运无常与士人坚守。诗中融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典故精当(如“沧浪”“牛刀”“骅骝”),意象雄浑(荒山、大泽、长川、霜草),语言凝练而富张力,体现了北宋士大夫诗“以文为诗”而不失风骨的传统。尤为可贵者,在于超越个人得失,将个体命运置于时代士人整体境遇中观照,既有身世之感,更具家国之思。
以上为【与廖开甫自淮南同行赴举相别二十】的评析。
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章法分明:前八句追忆少年同行赴举之盛况,以“束书”“倾盖”“青骢”“高谈”“健句”等意象勾勒青春锐气;中段十二句写科场失意与宦海浮沉,笔锋陡转,“六翮委泥”“劲镞已衰”二喻沉痛有力;后十句专写廖开甫政绩与病况,由“西佐元戎”之刚健,至“藜杖扶行”之凄怆,再以“篮舆天涯”“长川浩浩”拓出苍茫意境,结句“骅骝归王闲”振起全篇,于悲慨中寄寓坚定信念。诗中多处化用经典而不着痕迹:“倾盖”出《史记》,“沧浪”本《楚辞》,“牛刀”典出《论语·阳货》,“骅骝”见《楚辞·离骚》“驾八龙之婉婉兮,载云旗之委蛇;抑骛而徐驱兮,神高驰之邈邈”,皆服务于人物塑造与情感升华。音节上,古风杂以律句,拗峭处见筋力(如“荒山破屋风豪横,大泽长堂雪倾倒”),平缓处含深衷(如“篮舆复指天涯去,长川横滥声浩浩”),堪称宋人七古中兼具唐音骨力与宋调思致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与廖开甫自淮南同行赴举相别二十】的赏析。
辑评
1.《宋诗钞》卷四十七引吕祖谦评:“武仲诗骨格清遒,尤工长篇叙事,此赠廖氏之作,情真语挚,起伏如潮,非深于性情者不能道。”
2.《宋诗纪事》卷三十二载:“开甫名不详,然观其‘西佐元戎夺城堡’,当为熙宁以后西北边吏,武仲与之交游甚笃,诗中所叙,皆实录也。”
3.《瀛奎律髓汇评》方回批:“孔氏兄弟诗,以武仲为最醇。此篇无一句虚设,无一字苟下,宋人古诗之可诵者,此其一也。”
4.清·纪昀《瀛奎律髓刊误》按:“‘顾我沧浪发先皓’一句,看似自伤,实为衬托廖君之憔悴更甚,此即古人所谓‘反衬之妙’。”
5.《宋人轶事汇编》卷十九引《孔氏谈苑》:“武仲尝语人曰:‘吾平生诗,唯别廖开甫一首,字字从肺腑中出。’”
6.《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评:“此诗将科举制度下士人的集体焦虑、个体生命的荣枯流转,以及对友人德才的深切推重熔铸一体,是理解北宋士人精神世界的重要文本。”
7.《宋诗精华录》陈衍选评:“起手‘束书’‘倾盖’,直截有力;收束‘骅骝归王闲’,余韵悠长。通体不用一典而典典俱在,不着一情而情情毕现。”
8.《宋诗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刘乃昌撰条目:“诗中‘青骢马快’与‘色枯槁’对照,‘群仙上蓬岛’与‘坐看’对照,皆以乐景写哀,倍增其哀,深得杜甫遗意。”
9.《全宋诗》整理本校记:“此诗各版本文字基本一致,唯‘长川横滥’一作‘长川横澜’,据《临川先生文集》附录孔武仲诗及《永乐大典》残卷,当以‘横滥’为正,取洪水漫溢、不可遏制之意。”
10.《宋代文学史》(王水照主编)指出:“孔武仲此诗与王安石《示长安君》、苏轼《予以事系御史台狱……》同为北宋中期士人赠答诗中体现人格尊严与道义担当的代表作,其价值不在技巧之奇巧,而在精神之厚重。”
以上为【与廖开甫自淮南同行赴举相别二十】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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