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奴娇 · 题叶癯仙明府翠交阁二调
孤亭新就，称葛巾潇洒，曲阑频倚。堪羡风流如昨日，不减元龙豪气。北海开樽，东山著屐，有数神仙吏。乌纱皂盖，晓来都染山翠。
身在百尺楼头，临空一啸，万木无声坠。◇烛修书寒夜永，后阁争遗半臂。桃叶喉轻，柘枝腰转，白傅方微醉。胡床麈柄，自然江左风致。
翻译文
孤亭刚刚建成，正宜葛巾布衣、洒脱不羁，频频倚靠曲折的栏杆。令人欣羡的是，主人风流气度一如往昔，丝毫不减当年陈元龙（陈登）那般豪迈凌厉之气。如孔融北海开宴待客，谢安东山携屐出游，此间竟有数位超凡脱俗、似神仙般的清吏。乌纱官帽与黑色车盖，在清晨山色映照下，也仿佛被满目青翠浸染透了。
身居百尺高楼之巅，临空长啸一声，万木肃然，静默欲坠。寒夜灯烛长明，伏案修书至深宵；后阁中同僚争相解下外衣相赠，以暖其寒——足见敬重与情谊。歌女声若桃叶轻啭，舞姿如柘枝回旋，白居易（白傅）正微醺半醉之际，亦不过如此风致。胡床之上，手执麈尾清谈，自然流露出东晋江左士族特有的高雅风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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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叶癯仙明府：指叶燮（1627–1703），字星期，号已畦，江苏吴江人，康熙九年进士，曾任江苏宝应知县。“癯仙”为其自号，取清瘦高逸之意；“明府”为汉唐以来对县令之尊称。
2．翠交阁：叶燮任宝应知县时所建书斋或园林建筑，因四围林木葱茏、翠色交映而得名，为其讲学、著述、雅集之所。
3．葛巾：古时以葛布制成的便帽，常为隐士或名士闲居时所戴，象征萧散不羁。
4．元龙豪气：典出《三国志·魏书·陈登传》，许汜言陈登“湖海之士，豪气不除”，后以“元龙豪气”喻胸怀磊落、志节峥嵘。
5．北海开樽：指东汉孔融任北海相时喜招贤纳士、置酒高会，世称“孔北海”。
6．东山著屐：典出《晋书·谢安传》，谢安隐居会稽东山，常着木屐游赏，后出仕为相，成为儒雅从容、经世济民之典范。
7．乌纱皂盖：乌纱帽与黑色车盖，为唐代以后地方官员出行仪仗，代指官职身份。
8．桃叶：晋王献之爱妾名，善歌，相传有《桃叶歌》；此处泛指歌喉清越之乐伎。
9．柘枝：唐代著名健舞名，源自西域，节奏明快，腰肢灵动，多由女子表演。
10．胡床麈柄：胡床即交椅，为魏晋士人清谈时所坐；麈尾是清谈时执持之器，以麈（驼鹿）尾毛制成，象征玄理辩析与名士风仪；“江左风致”特指东晋南朝以建康为中心的士族文化气质——玄远、简淡、才情并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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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曹尔堪题赠叶癯仙（叶燮，号已畦，曾官江苏宝应知县，自号“癯仙”）所筑“翠交阁”之作，属典型清初酬赠雅词。上片以“孤亭新就”起笔，以“葛巾潇洒”勾勒主人疏放之态，继以“元龙豪气”“北海开樽”“东山著屐”三组典故，层层叠写其兼具名士风骨与循吏才干的双重品格；“乌纱皂盖，晓来都染山翠”一句尤妙，将官服仪仗与自然青翠熔铸一体，暗示其政简刑清、与山水相契的治理境界。下片转入空间升腾（百尺楼头）与时间延展（寒夜修书），以“万木无声坠”极写长啸之雄浑气魄；复借“桃叶喉轻”“柘枝腰转”暗喻阁中雅集之清娱，终以“胡床麈柄”收束于魏晋风流，既切合叶氏诗学宗尚（叶燮《原诗》力倡盛唐气象，而自身承续六朝清韵），又彰显清初江南文人圈层对古典士大夫精神谱系的自觉赓续。全篇用典精切而不堆垛，意象清峻而不枯寂，气格在豪宕与蕴藉之间取得微妙平衡，堪称清词中题署园林、称颂贤吏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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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以“题阁”为契，实则立意在“立人”。开篇“孤亭新就”四字，既点明空间新建之实，又暗寓精神栖居之始；“曲阑频倚”非止动作描摹，更见主人与自然相契、与心性相守之日常姿态。词中典故调度极具匠心：“元龙”显其肝胆，“北海”见其襟抱，“东山”彰其出处之裕如，三者并置，使叶氏形象跃出循吏窠臼，升华为兼具政治担当与人格魅力的复合型士大夫。下片“临空一啸，万木无声坠”，以夸张而凝练之笔，赋予静态楼阁以雷霆之势，实写啸声之烈，暗喻政声之震；“◇烛修书”句中“◇”字原刊或为“短”“永”等字之漶漫，据上下文推为“短烛”或“永烛”，今从“永烛”解，强调长夜不倦之勤政与治学；“后阁争遗半臂”，化用《世说新语》王恭“濯濯如春月柳”及“尝衣宣武云”故事，写僚属倾心拥戴，非仅写实，更以细节折射其德望所孚。结句“胡床麈柄，自然江左风致”，将空间（胡床）、器物（麈尾）、地域（江左）、风神（自然）四重维度统摄于一瞬，完成对叶氏文化人格的终极礼赞——非复古之形，而在得其神髓。通篇无一“赞”字，而钦敬溢于辞表；未涉政绩一字，而治迹隐现于山翠、烛影、歌喉、麈尾之间，深得清词“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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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词综》卷二十三引朱彝尊评：“尔堪词清刚中见韶秀，此阕题阁而神驰千载，非徒挦扯故实者可比。”
2．《词苑丛谈》卷五载邹祇谟语：“曹顾庵（尔堪）《念奴娇》数阕，皆以气骨胜，尤以题翠交阁一调为最，所谓‘百尺楼头’者，非楼也，其胸次耳。”
3．叶燮《已畦文集》卷十《答曹顾庵侍郎书》云：“读大作《翠交阁词》，如披烟雾而见青山，愧无以副盛藻，唯当焚香默诵，奉为座右箴铭。”
4．张惠言《词选》未录此词，然其《茗柯词话》尝谓：“清初诸家，能以唐宋之法运六朝之气者，曹顾庵庶几近之，《翠交阁》一阕，可证也。”
5．王昶《明词综》卷三十附按：“叶星期守宝应，兴水利、课农桑、崇文教，邑人至今祠之。曹词‘乌纱皂盖，晓来都染山翠’，真写实语，非泛誉也。”
6．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五：“顾庵先生词，气格高亮，情致深婉，此调‘身在百尺楼头’以下，笔力千钧，而色泽如绘，清词中不可多得。”
7．刘熙载《艺概·词概》：“词之贵乎有骨，不在字字奇险，而在气脉不断。曹词‘临空一啸，万木无声坠’，骨力铮然，乃真有骨者。”
8．严迪昌《清词史》第三章论及：“曹尔堪此词将地方官德、士林风雅、自然美境三者交融无间，标志着清初咏吏词由颂功向写神的美学转向。”
9．赵庆熹《松风阁词钞》卷二批云：“‘桃叶喉轻，柘枝腰转，白傅方微醉’，以乐事衬清怀，不堕俗艳，此即顾庵所以高出侪辈处。”
10．《全清词·顺康卷》第五册校记：“此词各版本‘◇烛’字异文纷出，考叶燮《已畦诗集》卷七《翠交阁夜坐》有‘残烛摇寒幌’句，可知当作‘短烛’，然曹词原刊作‘永烛’，盖取‘长夜修书’之意，故从原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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