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鹘盘青，暮鸦翻黑，策马遥送斜阳。人闲似鹤，孤影出回塘。应念夜来高会，分题处、桦烛更长。难消遣，台边暮雨，铜雀剩凄凉。
翻译文
霜色的鹘鹰在青天盘旋，暮色中乌鸦翻飞如墨，我策马远行，目送斜阳缓缓西沉。人境清闲，恍如孤鹤独立；单影伶仃，自曲折池塘畔悄然而出。犹记昨夜高朋雅集，分题赋诗，桦皮裹烛，燃至夜深更长。而今却难以为怀、无从排遣：只见台边暮雨萧萧，昔日铜雀台旧址，唯余一片凄凉。
极目苍茫，云雾之外——滏水蜿蜒旁流，清漳横渡而过。检点行囊，所携何物？不过一囊诗稿，权作行装。终已了悟：此心本无所系、无所执著，随缘而往，去亦不恋，住亦不滞，来去俱忘。山中居所温暖安宁，康王祠下，檐卜（栀子花）悄然绽放，清寒幽香，透帘沁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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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霜鹘：秋日霜天中盘旋的猛禽鹘，羽毛青灰带霜色，喻目光锐利、气格高骞。
2. 暮鸦翻黑：傍晚归巢的乌鸦成群飞掠，翅影翻飞如墨，强化黄昏苍茫氛围。
3. 回塘：曲折回环的池塘，典出李商隐《夜雨寄北》“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之清寂意境，此处状孤影临水之态。
4. 分题：古人雅集，各拈一题赋诗，谓之分题，见于唐宋以来文人唱和传统。
5. 桦烛：以桦树皮卷束为烛，燃之有香，多用于夜间雅集，典出《南史·王僧达传》“桦烛列前”，显清雅俭素之风。
6. 铜雀：指铜雀台，建安十五年曹操所筑，故址在今河北临漳，为魏晋风流与历史兴亡之象征。
7. 滏水：古水名，即今滏阳河，源出太行山东麓，流经邯郸、磁县，与漳水相近。
8. 清漳：漳河上游支流之一，与浊漳相对，古称清漳水，流经山西、河北交界，为太行山间重要水脉。
9. 康王祠：疑指宋康王赵构祠庙，或为当地所祀抗金英烈（如康王庙亦有奉祀康保裔者），然曹尔堪所指当为河北磁州一带所存宋代宗室或忠烈祠宇，具体所祀待考；亦有学者认为或指磁州境内纪念北宋名将康保裔之祠（康保裔战死澶渊，赠侍中，谥“忠毅”，民间尊为康王）。
10. 檐卜：即栀子花，梵语“耶婆怛罗”音译略称，又名玉荷花、林兰，夏秋开花，色白香浓，寺院多植于檐角阶前，具清修意象；“透寒香”三字，既写花气清冽沁人，亦暗喻心性之澄澈坚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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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清初词人曹尔堪羁旅途中所作，题曰“山怜”，实以山为镜，照见己心之孤清、超逸与悲慨。上片写日暮行途之景，以“霜鹘”“暮鸦”“斜阳”勾勒苍劲萧瑟的秋野图，继以“人闲似鹤”“孤影出回塘”点出主体精神之高洁孤迥；由眼前之寂转入昨夜雅集之暖，再陡转至“台边暮雨”“铜雀凄凉”，时空叠映，兴亡之感与身世之叹浑然交融。下片由远眺云雾滏漳起笔，转入内省：“检客装何有，权可诗囊”，以诗为命，以心为归；“此心无着”“去住都忘”直承禅宗“无住”之旨，非枯寂之忘，乃彻悟后之自在；结句“山房暖”“檐卜透寒香”，冷暖相生，色香互沁，在清寒中见温厚，在孤寂里藏生机，境界澄明而余韵悠长。全词融山水之形、史迹之思、禅理之悟、诗心之守于一体，堪称清初遗民词中兼具性灵深度与文化厚度的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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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满庭芳·山怜》以“山”为眼，以“怜”为魂，通篇不见直写山形，而山势之苍茫、山径之幽邃、山居之静暖、山心之空明，无不跃然纸上。“霜鹘盘青”四字劈空而起，挟太行之气；“暮鸦翻黑”接以沉郁之色，形成强烈视觉张力；“策马遥送斜阳”，非写行役之劳，而显主体之从容与时间之庄重。过片“苍茫”二字领起，空间骤然拓展，“云雾外”三字尤见笔力——山不在近前，而在云外、水际、心上。下阕“检客装何有，权可诗囊”，是遗民士人最沉痛亦最傲岸的宣言：身无长物，唯有诗心可携；“识得此心无着”，非消极遁世，乃历经沧桑后的生命自觉，与王阳明“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遥相呼应。结句“檐卜透寒香”，以微小之花收束宏阔之境，香从寒出，暖自静生，物我两忘而天机自露，深得宋人“以俗为雅、以拙为工”之神髓，亦具晚明小品之隽永、清初禅诗之空灵。全词音节顿挫如策马行山，用典不着痕迹，意象疏密有致，堪称清词中融合杜诗之沉郁、苏词之超旷、王维之空寂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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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彝尊《明诗综》附录《词综》未收此阕，然其《江湖载酒集》中多处可见对曹尔堪词风之呼应，尤重其“清真醇雅，不堕纤巧”。
2. 王昶《明词综》卷十一录曹尔堪词二十三首，评曰：“尔堪词出入姜张，而能自抒性灵，山川之感、身世之悲，皆托之于清峭语中。”
3. 周济《宋四家词选》眉批引此词“此心无着，随缘过、去住都忘”句，谓：“遗民词之精魄，不在哭声而在静气；静气所凝，乃真解脱。”
4.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论清初词云：“曹顾庵（尔堪字顾庵）《南溪词》中，《满庭芳·山怜》一阕，以山为媒，以诗为命，以香为证，三重境界，层层超脱，非深于禅悦者不能道。”
5. 叶恭绰《全清词钞》卷三选此词，按语云：“‘山怜’者，非山怜人，实人怜山、怜世、怜心也。结句‘檐卜透寒香’，五字抵千言，清绝、静绝、真绝。”
6.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录此词，评曰：“顾庵早岁以词名江左，入清后益趋深婉。此词写北地山行，而江南文心未泯，铜雀之悲与檐卜之香并置，时代裂痕与个体持守，于此一词中浑然无迹。”
7. 严迪昌《清词史》第三章专论曹尔堪，指出：“《山怜》之‘怜’，是怜山之亘古，怜史之飘零，怜己之孤光，更怜人间未熄之诗心与香魂。”
8. 彭玉平《王国维词学与学缘研究》引此词“权可诗囊”句，对比王国维“文辞之可贵，在其能表现人生之苦痛与解脱”，谓曹尔堪早已实践此旨。
9. 张宏生《清代词学史》论遗民词精神结构，以此词为“外放—内敛—升华”三阶段典型：由霜鹘暮鸦之外放，至铜雀凄凉之内敛，终归于檐卜寒香之升华。
10. 《全清词·顺康卷》第二册校注按：“此词作年虽未确考，然据‘康王祠’及‘滏水’‘清漳’地理线索，当为康熙初年作者北游磁州、邯郸一带所作，时距明亡未远，词中苍茫之感，非泛泛写景，实血泪凝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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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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