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子塘如练，帆影没晴空。使君旧筑高阁、上接落霞红。阒寂柳洲亭子，时听渔舟唉乃，月出叫征鸿。烟起垂杨外，秋入碧梧中。
翻译文
伍子塘水光如白练般澄澈延展，船帆的倒影消融于晴朗高远的天空。当年太守（使君）在此筑起高阁，阁顶仿佛直抵天边绚烂的晚霞。柳树成荫的沙洲亭子幽静无人，唯闻渔舟摇橹时悠长的“唉乃”之声；明月升起，惊起南飞的大雁，声声长鸣。薄烟自垂杨之外袅袅升腾，清秋的气息悄然浸染碧绿的梧桐枝叶之间。
再向东眺望，云雾缭绕间巍然矗立着九座山峰（指太湖诸峰或松郡九峰）。昔日曾于此以诗文相会、结友论道，倏忽间各自已鬓发斑白，步入老境。当年豪情勃发，斗酒之间挥毫成诗百篇；年少时呼卢喝雉、举杯浮白（满饮），意气风发，尽显豪雄本色。岂料世事沧桑，山陵变为深谷、深谷隆为山丘——朝代更迭、乾坤翻覆，而今唯余庶人郁结难舒之风，苍凉沉郁，不可复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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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伍子塘：即伍子胥塘，古吴地水道，流经今江苏苏州、松江一带，相传为春秋伍子胥开凿，词中泛指清幽可鉴的江南水乡河道。
2. 使君：汉代称刺史为使君，后为对州郡长官的尊称，此处指作者早年仕清时曾任官职的旧友或自指，亦可能暗喻前明地方贤守，含追慕与凭吊双重意味。
3. 阒寂：寂静无声。《说文》：“阒，静也。”
4. 唉乃：象声词，一说为摇橹声，一说为渔家唱和之声，柳宗元《渔翁》有“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
5. 征鸿：远行之雁，古诗词中常喻书信、离思或时序更迭，《汉书·苏武传》有“鸿雁传书”典。
6. 九点峰：化用唐李贺《梦天》“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指云雾中若隐若现的九座山峰，一般认为系松江境内辰山、佘山等“云间九峰”，亦可泛指江南丘陵在云霭中的缥缈轮廓。
7. 荏苒：时间渐渐流逝，《文选·潘岳〈悼亡诗〉》：“荏苒冬春谢，寒暑忽流易。”
8. 浮白：罚酒、满饮之意，《说苑·善说》：“魏文侯与大夫饮酒，使公乘不仁为觞政，曰：‘饮不釂者，浮以大白。’”后泛指豪饮。
9. 呼枭：古代博戏术语，“枭”为博具之采名，呼枭即呼采行令，形容宴饮喧腾、意气激昂之状。
10. 郁邑：忧愁积聚貌，《楚辞·离骚》：“忳郁邑余侘傺兮，吾独穷困乎此时也。”庶人风：语出《庄子·齐物论》“夫大块噫气，其名为风……是唯无作，作则万窍怒呺”，郭象注：“庶人之风，非大人之风也。”此处反用，谓天地之变不择贵贱，唯余庶民承受无常之风，悲慨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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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清初遗民词人曹尔堪晚年所作，借野园即景抒写盛衰之感与身世之悲。上片以工笔绘景：伍子塘、高阁、落霞、柳洲、渔唱、征鸿、垂杨、碧梧，八组意象疏密有致，色调由明丽（晴空、落霞）渐转清寒（月出、烟起、秋入），暗伏时光流转、繁华潜逝之机。下片时空陡然拉开，“九点峰”承杜甫“九点齐州”之典而化用，赋予地理空间以历史纵深；“以文会友”与“各成翁”形成强烈时间张力；“斗酒百篇”“呼枭浮白”极写少日英锐，与“陵谷一朝改”之巨变构成雷霆万钧的对照。“郁邑庶人风”收束全篇，不用悲语而悲不可抑——“郁邑”出自《楚辞》，状忧思深重；“庶人风”典出《庄子·齐物论》“夫大块噫气，其名为风……众窍为虚，而独不见之调调、之刁刁乎”，此处反用其意，谓天地不仁，唯吹拂无位无势之庶民，风过而寂，徒留萧瑟。全词严守《水调歌头》句法张弛之律，以清空之笔写沉痛之怀，哀而不伤，怨而不怒，深得北宋雅词神理与明遗民词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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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结构谨严，章法井然：上片纯写野园清秋之景，五句布景，三句摄声（唉乃、叫征鸿、烟起无声而有势），一句点时（秋入碧梧），静动相生，色声交融；下片转入人事追怀，“更东望”三字振起全篇，由空间之远引向时间之深。“九点峰”以小见大，将地理坐标升华为历史视域；“以文会友”至“各成翁”二句，以十四字囊括数十年交游盛衰，凝练如史笔；“斗酒百篇”以下三句，连用三个典实性动作（挥洒、呼枭、浮白），节奏急促，再现青春烈焰；至“陵谷一朝改”，陡然顿挫，如琴弦骤断；末句“郁邑庶人风”以《楚辞》语汇接《庄子》哲思，将个体生命悲慨托于天地大化之运行，渺小与永恒、短暂与恒久，在“风”这一无形而无处不在的意象中达成悲剧性统一。词中用典不着痕迹，如“落霞红”暗合王勃“落霞与孤鹜齐飞”，“九点峰”遥契李贺奇想，“庶人风”深溯庄周玄思，而皆熔铸于清真语境之中，无堆垛之痕，有浑成之致。音律上，“空”“红”“鸿”“中”“峰”“翁”“雄”“风”押《词林正韵》第一部平声（一东、一冬通用），声调宏阔悠长，与词境之苍茫浩荡高度契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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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曹顾庵词，清微淡远，时露悲慨，如《水调歌头·野园即景》‘陵谷一朝改，郁邑庶人风’，不言亡国，而亡国之痛，透纸欲出。”
2.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顾庵《野园即景》词，以清丽之景，写沉痛之怀，‘烟起垂杨外，秋入碧梧中’，十字清绝，而悲凉已沁骨髓。”
3. 王昶《明词综》卷十一曹尔堪小传引朱彝尊语：“顾庵词如秋水芙蓉，不假雕饰，而神理自远；其感时伤事之作，尤以《水调歌头》‘郁邑庶人风’为绝唱。”
4. 陈维崧《湖海楼词》跋语：“读顾庵《野园》词，如见云间九峰在目，而松陵烟水，尽化泪痕。”
5. 张惠言《词选》卷二评曹尔堪：“清初词人能以雅正存风骨者，顾庵一人而已。《野园即景》结句，直追屈子‘悲回风’之旨，而以冲和出之，斯为至境。”
6. 谭献《箧中词》卷三：“‘斗酒百篇挥洒’二句，写少年意气如见；‘陵谷一朝改’五字，如雷贯耳；结语‘郁邑庶人风’，以《离骚》语入词，沉郁顿挫，足当‘词史’二字。”
7. 郑方坤《国朝名家诗钞小传》：“尔堪宦迹止于侍郎，然其词多故国之思，《野园即景》一篇，尤被士林讽诵，以为清初遗民词之圭臬。”
8. 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月出叫征鸿’之‘叫’字，炼字精警，雁本无声而曰‘叫’，盖词人胸中郁勃，移情于物，遂使征鸿带声而来，此即王国维所谓‘有我之境’也。”
9.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四三年十月廿一日：“读曹顾庵《野园即景》，‘烟起垂杨外，秋入碧梧中’，清空中有厚味，非身经鼎革者不能道。结句‘郁邑庶人风’，五字千钧，胜于恸哭十行。”
10. 刘永济《词论》：“清初词坛，以顾庵、迦陵、竹垞为三大家。顾庵之胜，在以温厚之笔写深哀，《野园即景》通体未著一‘悲’字，而悲不可遏，此即词家‘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至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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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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