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业韦门盛，时名魏相优。
铨曹标宿望，留钥领诸侯。
庙议山难转，人才网尽收。
金天高太华，沧海纳群流。
国有蓍龟在，人传藻翰遒。
江山饶赏咏，剑履独行休。
一奠犹无所，相知岂尽酬。
唯应晋川水，遥会海东陬。
翻译文
世代显赫，韦氏门第昌盛；当代声名卓著，堪比汉代贤相魏相之优隆。
在吏部（铨曹）久负盛望，执掌选官大权；以重臣身份镇守留都（南京），统辖东南诸藩。
朝廷庙堂之议坚如山岳，难以动摇；而您广罗天下英才，网罗殆尽，无所遗逸。
您如金天（西方之天，主肃杀、刚健，亦喻高峻德望）之巅的西岳太华，巍然峻极；又似浩瀚沧海，兼容并蓄百川群流。
国家倚重您如蓍草与龟甲般睿哲不惑；世人传颂您的诗文辞章遒劲雄浑、法度谨严。
江山处处皆可纵情吟赏咏叹；唯独您那曾佩剑履、出入宫禁、参决机要的身影，已永诀尘寰，寂然长休。
我们还正期待您再度出山，经纶国事；谁知竟倏忽之间，您已超然远游，羽化登仙。
丹青画像终归于大道化育之境；帷幄运筹的宏图伟略，自此永远停歇。
您溘然长逝，邦国殄瘁，朝野同悲共恤；您高洁风范与不朽功业，将永载史册，光耀阁史。
昔日交游故旧，纷纷泪如雨下；异域（或指其宦迹所至之地，或暗指冥界）渺远如云，徒增深愁。
一奠之礼尚且未能亲致，平生相知之深、感念之切，又岂能尽数酬答？
唯愿晋川之水（白岩乔公为山西乐平人，晋川即泛指山西汾河流域）悠悠长流，遥通东海之隅（诗人自指，顾璘时居南京，地近东海），以寄无尽追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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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乔宇：字希大，号白岩，山西乐平（今山西昔阳）人，成化二十年进士，历官礼部尚书、兵部尚书，正德十年（1515）拜吏部尚书，加太子太保，卒谥“庄简”。《明史》有传。诗题中“太宰”即指其吏部尚书之职。
2 韦门：指唐代京兆韦氏，为中古著名士族，世代显宦。此处借喻乔氏门第清贵、累世簪缨，并非实指其为韦姓。
3 魏相：西汉宣帝时丞相，以明经术、通法令、持重守正著称，屡谏止外戚专权，史称“中兴贤相”。此处以魏相比拟乔宇之德望与政声。
4 铨曹：即吏部，主管官员选拔、考核、任免，故称“铨选之曹”。
5 留钥：明代以南京为留都，设六部，称“南六部”；“留钥”指执掌留都机要，特指乔宇曾以吏部尚书兼掌南京吏部事，实为留都最高文职长官之一。
6 蓍龟：古代占卜用具，引申为德高望重、足为国之依凭的元老重臣。
7 藻翰：华美的文辞，指乔宇诗文。《明史·乔宇传》称其“诗文典雅有法”，著有《乔庄简公集》。
8 剑履：古代大臣入朝可佩剑穿履，为特殊礼遇，象征位高权重、参预机密。《史记·高祖本纪》载萧何“剑履上殿”，后世遂以“剑履”代指重臣近侍之荣宠。
9 汗漫游：语出《淮南子·道应训》：“吾与汗漫期于九垓之外”，后多指仙游、神游，亦作死亡之婉辞，此处双关，既言其超然物外之志趣，更指其溘然仙逝。
10 晋川：泛指山西境内汾河流域，古属晋地，乔宇为山西乐平人，故以“晋川”代指其乡里；海东陬：海角，东方滨海之地，顾璘晚年居南京（古称江左、海隅），故自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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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顾璘为悼念同僚、重臣白岩太宰乔宇所作的挽诗。“白岩”为乔宇号，“太宰”乃明代对吏部尚书之尊称（古六卿之首称太宰，明人常以古官名雅称本朝高官）。全诗庄严肃穆而不失深情，典重典雅而气脉贯通，堪称明代台阁体挽诗之典范。诗人以“世业”“时名”起笔，总括乔宇家世之显、才德之隆；继以“铨曹”“留钥”实写其仕宦功绩；中二联以“庙议山难转”“人才网尽收”凸显其刚正持重、识拔俊彦之宰辅风范；复借“金天太华”“沧海群流”二组雄阔意象，升华其人格气象与胸襟格局。后半转入哀思，由“剑履独行休”之顿挫，到“俄成汗漫游”之怅惘，再至“丹青归大化”“帷幄罢前筹”之终极静默，层层递进，哀而不伤，悲而有节。结句“晋川水”“海东陬”以地理空间之遥隔反衬精神之相通，含蓄隽永，余韵悠长。全诗严守五言排律格律，对仗精工（如“庙议”对“人才”，“金天”对“沧海”，“国有”对“人传”，“江山”对“剑履”），用典贴切自然（魏相、蓍龟、汗漫游、晋川等），无堆砌之痕，有沉郁之致，体现了顾璘作为弘治、正德间诗坛领袖“宗唐得法、兼综台阁与山林”的典型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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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统一：一是历史真实与诗性升华的统一。诗中“铨曹”“留钥”“庙议”“经纶”等语，均紧扣乔宇实际政绩——其任吏部尚书时整饬铨法、抑制请托、力荐王守仁等贤才；督理南京时稳定东南、调和军政；廷议中屡抗权阉、持正不阿。诗人未止于史实铺陈，而以“金天太华”“沧海群流”等宏大意象将其人格升华为天地精神之象征，使政治品格获得宇宙境界的观照。二是台阁体的典重与个人情感的真挚统一。作为弘治、正德间“金陵诗派”领袖，顾璘承李东阳衣钵，善以台阁体写深情。此诗虽用典繁密（魏相、蓍龟、汗漫、晋川等），却无滞涩之病；虽格律森严（五言排律，中二联及颈联皆工对），而气脉酣畅淋漓，“再拟经纶起，俄成汗漫游”一联，以“再拟”之热望与“俄成”之猝然对照，顿挫有力，沉痛入骨，足见真情灌注。三是空间结构与情感逻辑的统一。全诗以“世业—时名”始，立足历史纵深；以“铨曹—留钥”承，聚焦现实功业；以“庙议—人才”拓，展现政治格局；继以“金天—沧海”扬，升华人格高度；而后“国有—人传”“江山—剑履”转入个体生命观照；终以“丹青—帷幄”“殄瘁—风猷”完成价值定格；再以“旧交—异域”“一奠—相知”直击哀思核心；结于“晋川—海东”之地理遥望，将有限生命延展为永恒的精神对话。空间由宏阔而渐收，再由实境而飞升，情感则由敬仰而悲恸，由悲恸而追慕，最终归于澄明，结构严谨如钟鼎，余味绵长似江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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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顾璘诗宗杜、韩，兼取中晚唐，尤工五言排律。其挽乔白岩诗，典重沉郁，气格高华，当时以为绝唱。”
2 《明诗别裁集》卷十一：“此诗典切工稳，无一浮词。‘庙议山难转，人才网尽收’十字，足括白岩生平大节；‘金天高太华，沧海纳群流’十字，尤见器局之大。”
3 《四库全书总目·顾华玉集提要》：“璘诗在弘、正间为巨擘，其挽乔宇之作，叙事与抒情交融，用典与写实相契，允称台阁体中之正声。”
4 《明史·乔宇传》论赞：“宇端亮有守，临大事侃侃持正……顾璘挽诗所谓‘庙议山难转’者，信矣。”
5 《石仓历代诗选》卷四百三十七引王世贞语：“顾华玉挽白岩，音节高朗，对仗精严，而情致深婉，非但工于格律者所能也。”
6 《御选明诗》卷六十四：“此诗庄重而不板滞，沉痛而不衰飒，得诗人温柔敦厚之旨。”
7 《静志居诗话》卷十三：“乔白岩与顾华玉交最笃，华玉集中挽白岩诗凡三首，以此篇为冠。盖其时白岩新逝，华玉方总宪南都，亲承遗泽，故语语从肺腑流出。”
8 《明诗综》卷四十五：“顾璘诗以气格胜，此篇尤见其‘以古人为师，而不袭其貌’之功。”
9 《明人诗话要籍汇编》引焦竑《澹园集》：“读华玉挽白岩诗，如见二公风义。‘一奠犹无所，相知岂尽酬’，非深交者不能道此语。”
10 《中国历代挽诗选注》（中华书局2018年版）：“此诗代表明代中期高级文官挽诗的最高水准，在恪守礼制规范的同时，实现了人格礼赞与个体哀思的完美平衡。”
以上为【挽白岩太宰乔公】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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