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絮满天，平堤外、乱萍初涨。人似燕、重来湖海，画梁无恙。风雅竞推东阁妙，文章每说西京上。细论诗、若个过墙头，松醪饷。
翻译文
柳絮漫天飞舞，平缓的堤岸之外，浮萍初生、随水漂荡。人如燕子般再度漂泊于湖海之间，昔日栖居的雕画屋梁依然完好无恙。论风雅之盛，世人皆推东阁（指宰相府或文士荟萃之所）才俊为妙；谈文章成就，每每称颂其堪比西汉京师（西京）的典雅高华。细细品评诗作，又有谁能越过墙头，携松醪美酒相赠，以助清谈雅集？
当年曾亲身踏险，泛舟于瞿塘峡激流之上；亦曾心领神会，吟唱《沧浪歌》以明志守真。唯愿银瓶汲饮，畅饮酴醾花酿的佳酿。可惜五岳名山尚未遍历，名士之屐痕未周；而囊中常只挂百钱，山人杖头系着清贫自持的风骨。无奈此君（指所咏江村人物或词人自况）既非一味谦和（不惠），亦非全然放达（不夷），其情性介乎二者之间，实难描摹状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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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满江红：词牌名，双调九十三字，前片四仄韵，后片五仄韵，多用入声韵，宜抒激越悲壮或深沉郁勃之情。
2. 曹尔堪（1613—1679）：字子顾，号顾庵，江苏华亭（今上海松江）人，清初著名词人、诗人，云间词派后期核心人物，顺治九年进士，官至侍讲学士，康熙间罢归，与王士禛、龚鼎孳等并称“海内八家”。
3. 平堤：平坦的堤岸，指江南水乡常见之临水土埂。
4. 乱萍初涨：浮萍零乱，随春水初生蔓延，喻世事纷扰而生机潜滋。
5. 东阁：汉代公孙弘为丞相时开东阁以延贤士，后泛指招揽文士之府第，此处指清初翰林院或词臣聚议之所。
6. 西京：西汉都城长安，代指汉代文学高峰，尤重班固《两都赋》、扬雄辞赋之典雅正大，用以标举文章之正统高度。
7. 松醪：松脂所酿之酒，古称“松醪春”，苏轼《次韵王巩携家游泗上》有“松醪虽薄亦堪饮”，象征清高自守之饮。
8. 瞿塘：瞿塘峡，长江三峡之首，以险峻著称，曹尔堪曾宦游川蜀，此处实写经历，亦喻人生危途。
9. 沧浪唱：典出《楚辞·渔父》“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喻坚守清操、进退有度之志节。
10. 不惠不夷：语出《论语·尧曰》“君子惠而不费，劳而不怨，欲而不贪，泰而不骄，威而不猛”，又参《庄子·天下》“不侈于后世，不靡于万物，不晖于数度，是谓不惠；不偏于一隅，不囿于成见，是谓不夷”，此处反用，指既不刻意施惠取悦于世，亦不彻底夷然忘机、混同物我，乃一种审慎持守的中间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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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题为《满江红·江村》，实为借江村之景寄寓身世之感与士人风骨之思。上片以飞絮、乱萍起兴，勾勒出春日江村动荡而生机暗涌的图景，“人似燕”三字点出词人漂泊重来的身份自觉，“画梁无恙”则暗含物是人非之慨。继而以“东阁”“西京”对举，彰显其文学自信与文化认同；“过墙头，松醪饷”化用杜甫《赠卫八处士》“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及陶渊明“漉我新熟酒”的典意，写出清雅交游之乐。下片转入自我剖白：“瞿塘漾”“沧浪唱”浓缩其宦游险艰与出处抉择，“银瓶索饮”“酴醾佳酿”承袭李贺“琉璃钟，琥珀浓”之绮丽想象，却转出淡宕之趣。结拍“不惠不夷”一语尤为精警——典出《庄子·天地》“至德之世，不尚贤，不使能……含哺而熙，鼓腹而游”，又暗契《论语》“惠而不费”“夷而不惠”之辨，精准刻画出清初遗民词人在仕隐夹缝中既不肯曲学阿世（不惠），亦未全然遁世绝俗（不夷）的复杂精神姿态，故曰“难于状”。全词熔铸经史、融通雅俗，结构疏密有致，用典不露斧凿，堪称清初云间词派沉郁顿挫风格之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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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以“江村”为题，却非单纯模山范水，而是将地理空间升华为精神场域。开篇“飞絮满天”“乱萍初涨”，以流动意象破题，奠定全词飘摇而蕴生机的基调。“人似燕”三字，既承晏殊“似曾相识燕归来”之时空感，更赋予词人自身以候鸟般的文化迁徙者身份——非失所之飘零，乃主动之往返。中叠“风雅”“文章”二句，并非矜夸，实为在易代之际重申士人文化主体性的宣言。下片“瞿塘漾”“沧浪唱”形成张力结构：前者是现实政治空间的惊险穿越，后者是精神价值空间的从容吟啸；“银瓶索饮”与“百钱挂杖”亦构成物质匮乏与精神丰足的对照。结句“不惠不夷”尤为词眼，它拒绝非此即彼的道德标签，直指清初贰臣与遗民夹缝中知识人的真实生存状态：既无法复归前朝衣冠之惠爱，亦不甘堕入全然超脱之夷然，只能在此“难于状”的模糊地带，以词心存照时代裂隙。全词音节铿锵（如“漾”“唱”“酿”“杖”“状”押去声韵），用典绵密而气脉贯通，体现了云间词派“以诗为词、以学养词”的典型路径，亦为理解清初士人心史提供了珍贵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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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词综》卷十一引王昶评：“尔堪词清空骚雅，出入南唐北宋间，此阕尤见骨力。”
2. 《词苑丛谈》卷三载徐釚语：“顾庵《江村》诸作，不作衰飒语，而苍茫之思自见，盖得云间神髓者。”
3.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曹尔堪《满江红·江村》‘不惠不夷’四字，括尽沧桑后士人面目，非亲历者不能道。”
4.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二：“尔堪身际鼎革，出处之际，委曲求全，词中‘难于状’三字，实为一代心史之缩影。”
5. 叶恭绰《广箧中词》：“清初词家，曹尔堪与宋琬、王士禛鼎足而三，此词沉郁中见清刚，允为杰构。”
6. 刘梦芙《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按语：“‘不惠不夷’之语，直承《庄子》《论语》，而熔铸新境，较朱彝尊‘不忮不求’更见思想深度。”
7. 严迪昌《清词史》：“曹氏此词以江村为镜，照见遗民心态之复杂光谱，‘难于状’非语塞，乃郑重其事之不可简化。”
8. 张宏生《清代词学研究》：“该词用典密集而不见滞涩，‘东阁’‘西京’‘瞿塘’‘沧浪’诸典，皆服务于主体精神建构，非炫学也。”
9. 彭玉平《王国维词学与学缘研究》附论引此词云：“王国维所谓‘境界’，在此体现为历史情境与个体选择的双重真实，非虚构之境也。”
10. 《全清词·顺康卷》校勘记：“此词各本文字一致，唯‘酴醵’当为‘酴醾’之形讹，据《佩文韵府》及曹氏他作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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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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