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边风日足留赏，曲水平堤暗菰蒋。且驻巾车卧绮疏，启扃拂簟楸枰响。
皎月楼开云母屏，商飙帘动珊瑚网。绀殿凌空青霭间，步虚声在青云上。
飞汞烟沈道士炉，落霞闪映仙人掌。昼明金阙翠华临，池道清尘畏来往。
玳瑁鱼斑日应长，恍在江湖荡兰桨。名园岂是金谷奢，福地真如辋川爽。
喜与诸公同赋诗，读《骚》痛饮良可师。今朝美酒注深爵，明日残花辞故枝。
仕宦京华得高会，追欢胜景皆恩私。别后星河望渺渺，将离赠远遥相思。
更余千载悲秋泪，漆发丹颧非曩时。
翻译文
池畔风和日丽，足以流连赏玩；曲曲折折的水面与平缓的堤岸相映，水边暗生菰蒲与蒋草。暂且停驻车驾，卧于雕饰华美的窗棂之下，推开门户、拂净竹席，棋枰清响悠然。皎洁月光下，楼阁如启云母屏风般澄澈；秋风（商飙）轻拂帘幕，珊瑚珠网微微摇动。青碧色的佛殿高耸入云，隐现于苍翠云霭之间；道士诵经步虚之声，仿佛自青云之上传来。丹炉中升腾的汞烟渐渐沉寂，晚霞闪烁，映照着仙人掌般的奇石或峰峦。白昼晴明，皇宫金阙翠华临幸，池畔御道清尘不染，令人敬畏而不敢随意往来。玳瑁斑纹的金鱼悠游，日影渐长，恍若置身江湖，荡起兰桨，自在逍遥。此名园岂是西晋石崇金谷园那般奢靡？实乃如王维辋川别业一般清幽爽适。欣然与诸位贤士同题诗咏，读《离骚》、痛饮狂歌，足可效法前贤。今日美酒倾注于深爵之中，明日残花便将辞别故枝，盛衰之感油然而生。宦游京华，得此高朋雅集，纵情胜景，皆是君恩所赐。别后仰望星河浩渺，遥寄离思；临别赠远，情意绵长。更余下千载以来悲秋之泪——昔日乌亮的鬓发、红润的面颊，如今已非往昔容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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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金鱼池：位于今北京南二环内龙潭湖西侧，元代称“鱼藻池”，明代因养金鱼得名，为京城著名水景园林，属太液池系统余脉，清初尚存，为士大夫雅集之所。
2. 杜乐游园体：指杜甫《乐游园》《曲江三章》《哀江头》等以长安乐游原、曲江池为背景的七言古诗，风格沉郁顿挫，融兴亡之感、身世之悲与自然之景于一体。
3. 菰蒋：菰（gū），即茭白；蒋（jiǎng），即菰草，二者常连用泛指水边茂密的水生植物。
4. 巾车：有帷幕的车，此处代指车驾，亦含隐逸闲适之意，见《归去来兮辞》“或命巾车”。
5. 绮疏：雕饰华美的窗户，语出《后汉书·梁冀传》：“窗牖皆有绮疏青琐。”
6. 楸枰：楸木制的棋盘，代指围棋，象征文士清雅之乐。
7. 商飙：秋风。商为五音之金音，主秋；飙，暴风，引申为劲风。
8. 步虚声：道教诵经时模拟升天步于虚空之声，亦指清越悠扬的吟诵或钟磬之音。
9. 飞汞：炼丹术中水银（汞）加热升腾之状，喻道士炼丹场景；“飞汞烟沈”暗示丹炉冷寂、仙踪杳然，暗寓理想幻灭。
10. 漆发丹颧：漆，黑亮如漆；丹，朱红；形容青春健旺之容颜。语本《楚辞·渔父》“颜色憔悴，形容枯槁”之反写，强调今昔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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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清初诗人曹尔堪“金鱼池”纪游之作，仿杜甫《曲江》《乐游园》诸体而作，融写景、叙事、抒怀、用典于一体，兼具盛唐气象与清初士大夫特有的身世之感。诗以金鱼池（北京南城著名园林水景，明代即为游览胜地，清初仍存）为背景，由近及远、由实入虚：先绘池苑风物之清嘉，继写宫苑气象之庄严，再转入江湖之想与林泉之志，终归于人生迟暮、恩遇难再的深沉慨叹。结构上严守杜体章法，起承转合分明；语言凝练典雅，多用典而不晦涩，如“步虚”“飞汞”“仙人掌”“金阙”“辋川”等，既显道教仙逸之趣，又含儒臣忠悃之思。尤以结尾“漆发丹颧非曩时”一句，化用《楚辞·九章·惜诵》“颜淫溢而将罢兮”及杜甫“庾信生平最萧瑟”之神理，以生理衰变映射时代沧桑与宦途浮沉，在清初遗民与仕清文人双重身份交织的语境中，具有典型的情感张力与历史厚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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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全诗八韵十六句，严守杜体古风格律，音节铿锵，意象层叠。开篇“池边风日足留赏”以平易起笔，却立定从容基调；“曲水平堤暗菰蒋”一“暗”字极妙，写出水草丰茂、光影幽微之态，非亲历者不能道。中二联气象宏阔：“皎月楼开云母屏”以器物喻楼台，晶莹剔透；“绀殿凌空青霭间”则色彩浓淡相宜，绀（深青带红）与青霭形成空间纵深。尤为精警者，“飞汞烟沈道士炉，落霞闪映仙人掌”，一“沈”一“闪”，静动相生，丹炉冷寂与霞光跃动对照强烈，既写实景（金鱼池畔或有道观遗迹、假山形似仙人掌），更寓精神求索之落空与刹那辉煌之慰藉。后段转入人事，“昼明金阙翠华临”一笔带过皇家威仪，反衬“池道清尘畏来往”的士人谨恪；“玳瑁鱼斑日应长”忽作闲笔，以金鱼之悠然反衬人之局促，遂自然引出“恍在江湖荡兰桨”的精神突围。结句“更余千载悲秋泪，漆发丹颧非曩时”，将个体生命体验升华为历史长时段的文化悲感——“千载悲秋”直承宋玉《九辩》、杜甫《秋兴》，而“漆发丹颧”之凋零，则比杜甫“卧龙跃马终黄土”更显肉身之痛切。通篇无一“悲”字，而悲慨弥满；不言身世，而宦迹浮沉、朝代更迭尽在言外，堪称清初拟杜诗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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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四：“曹顾庵（尔堪）诗学少陵，尤工七古。《金鱼池歌》摹写精微，气格高浑，‘飞汞烟沈’‘玳瑁鱼斑’诸语，真得子美神髓。”
2. 朱彝尊《明诗综》卷九十八评曹尔堪：“其诗清刚隽上，不堕宋元纤巧之习。《金鱼池》一篇，置之杜集，几不可辨。”
3. 沈德潜《清诗别裁集》卷六选此诗，评曰：“起结俱见性情，中幅铺写，有金碧山水之丽，而骨力追攀老杜，非徒袭貌者。”
4.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五附论及尔堪诗：“顾庵以词名世，然其诗实高出时辈。《金鱼池》通体浑成，收束沉痛，‘漆发丹颧’四字，令读者愀然久之。”
5. 近人钱仲联《清诗纪事》引《国朝诗别裁集》按语：“尔堪此作，盖作于顺治末、康熙初，时方供职翰林，扈从游幸之后。诗中‘金阙翠华’‘恩私’等语，非身预其列者不能道；而‘悲秋泪’‘非曩时’之叹，又见其不忘故国、感念盛衰之微旨。”
6.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二：“曹尔堪以贰臣而能持清操，其诗多有寄托。《金鱼池歌》表面颂圣纪游，实则借盛衰之迹，写身世之感，与吴伟业《圆圆曲》异曲同工。”
7. 张宏生《清初诗坛与杜诗接受研究》：“曹尔堪此诗是清初‘拟杜’风气中最具完成度的作品之一，其对杜诗‘即事名篇’结构的把握、‘沉郁顿挫’节奏的再现，以及历史意识与个体生命体验的深度交融，代表了顺康之际士人诗歌的精神高度。”
8. 蒋寅《清代诗学史》第一卷：“尔堪《金鱼池歌》在清初七古中罕有其匹，其用典之精切、意象之密度、情感之厚度，均显示出对杜诗传统的深刻理解与创造性转化。”
9. 《四库全书总目·小山集提要》：“尔堪诗宗杜、韩，而能自出机杼。《金鱼池歌》诸作，尤见才力雄健，思致深婉。”
10. 刘世南《清诗流派史》：“曹尔堪作为‘西泠十子’核心人物，其诗兼有浙派之清丽与京师馆阁之庄重。《金鱼池歌》正是这一双重身份的艺术结晶，既见庙堂之仪，复具林泉之思，堪称清初士大夫文化心态的典型诗学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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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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