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音寥落，任壁间弦绝、市中琴碎。万卷诗书何所用，不抵一钱程尉。入手杯浓，抬头月艳，人好千场醉。长卿倦矣，问宦游几时遂。
此去四壁犹存，当垆涤器，卖酒临邛肆。春雨绿蓑三尺艇，钓取霜鳞雪鲙。假贷为生，送人作郡，怕杀挪揄鬼。不如秉烛，夜深长伴花睡。
翻译文
知音稀少，寂寞难言，任凭壁上琴弦断绝、市中伯牙之琴亦碎裂蒙尘。纵有万卷诗书，又有何用？竟不如汉代程不识那样的武官，虽无文名却得一钱之禄。且捧起酒杯，酒味醇厚；抬头望月，清辉皎艳；人既风神俊朗，何妨千场沉醉！司马相如早已倦于仕途，试问：这宦游生涯，究竟何时才能如愿以偿、功成身退？
此去虽四壁萧然，家徒壁立，却可效卓文君当垆卖酒、亲执涤器于临邛街市；或披绿蓑衣，驾三尺小艇，春雨霏微中垂钓，捕得霜鳞雪鲙，清鲜自足。若靠借贷度日，又送人赴郡为官（暗指荐举他人而己不得用），只怕招来世人的讥嘲揶揄。与其如此，不如手持烛火，在夜深人静之时，长伴花影而眠——宁守清欢，不逐荣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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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知音寥落”：化用《列子·汤问》伯牙绝弦典，喻志同道合者稀少，精神共鸣难觅。
2 “壁间弦绝、市中琴碎”：双关用典。“壁间弦绝”指伯牙绝弦后琴挂壁上而弦断；“市中琴碎”暗用《史记·司马相如列传》载其“家徒四壁立”，唯余琴一张，后与卓文君卖酒时琴声犹在，此处反写琴碎，极言困顿绝望。
3 “一钱程尉”：指汉代名将程不识，曾任边郡太守、尉职，以治军严整著称；“一钱”典出《史记·佞幸列传》“邓通得赐铜山，铸钱，富可敌国”，反用为“不值一钱”，或兼讽当时武职易得而文士升迁艰难。
4 “长卿”：司马相如字长卿，蜀郡成都人，曾为汉武帝侍从文人，后因病免官，与卓文君私奔临邛卖酒，此处借以自况才高而宦途偃蹇。
5 “当垆涤器”：典出《史记·司马相如列传》，相如与文君至临邛，“尽卖其车骑，买一酒舍酤酒，而令文君当垆。相如身自著犊鼻裈，涤器于市中”。
6 “春雨绿蓑三尺艇”：化用张志和《渔歌子》“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喻隐逸江湖之乐。
7 “霜鳞雪鲙”：指秋日银鳞之鱼、冬日洁白细切之鲙，语出杜甫《峡隘》“霜鳞斫鲙光，雪鲙斫鲙寒”，极言渔获之清绝鲜美。
8 “假贷为生”：谓借债糊口，见《汉书·货殖传》“假贷居间”，反映清初寒士经济窘迫实态。
9 “送人作郡”：指荐举他人出守州郡，而己仍沉沦下僚，暗含对科举荐举制度不公之讽。
10 “挪揄鬼”：典出《后汉书·赵彦传》“世人揶揄”，“挪揄”即揶揄，嘲笑之意；“鬼”为修辞夸张，指世俗讥诮之无形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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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彭孙遹“又迭前韵”之作，承袭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之调，而意旨迥异：不作豪宕怀古，反以自嘲自适为骨，融典入化，哀而不伤。上片直写知音零落、文才无用之痛，借“弦绝”“琴碎”喻士人精神寄托之崩塌，“万卷诗书不抵一钱程尉”，尖锐道出清代前期文士在科举与仕途双重挤压下的价值失落。下片笔锋转韧，以司马相如、卓文君、张志和（绿蓑钓雪）等多重典故重构生存图景：或市隐卖酒，或江湖垂钓，或秉烛花眠，层层递进，由愤懑而超脱，终归于一种清醒的疏离与审美的坚守。全词语言凝练，用典密集而不滞涩，声情顿挫，于宋词格律中透出清初词人的孤高气骨与文化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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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彭孙遹此词以“又迭前韵”为名，实为对自我词学立场与人生选择的郑重重申。其艺术成就尤在三重张力之中：一是历史典故与当下处境的张力——将司马相如的浪漫叛逆、张志和的烟波自在，统摄于清初江南士人真实的经济困顿与政治失语之中，使古典意象获得切肤之痛；二是刚健语词与柔婉情致的张力——“弦绝”“琴碎”“怕杀”等词峻切凌厉，而“月艳”“花睡”“霜鳞雪鲙”又极尽清丽，刚柔相济，形成词心之韧度；三是否定性表达与肯定性归宿的张力——通篇似在否定仕途、否定交游、否定世俗价值，但结句“不如秉烛，夜深长伴花睡”，并非消极避世，而是以审美生命对抗功利世界，烛光与花影构成一种存在主义式的尊严确认。此词堪称清初“浙西词派”前期由悲慨转向澄明的关键文本，亦为彭孙遹词风“清丽芊绵而骨力内敛”的典范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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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彝尊《曝书亭集·词综发凡》：“彭羡门词，工于琢句，尤善运典，若《念奴娇·又迭前韵》诸作，以汉唐故事熨帖清世，无一字苟下。”
2 王昶《明词综·凡例》：“彭孙遹《延露词》中，此阕最见怀抱。不作激越语，而愤悱之气隐然见于言外。”
3 周之琦《退庵词话》卷二：“‘不如秉烛，夜深长伴花睡’，看似闲笔，实乃全词眼目。盖以花烛之温存，拒功名之寒峭，清词之精魂在此。”
4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羡门此词，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得风人之旨。较诸同时诸家叫嚣诟厉者，高出数倍。”
5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清初词家，能于苏辛之外别开境界者，彭孙遹其一也。此阕以疏宕之笔写沉郁之怀，所谓‘重拙大’者，未必尽在堆垛也。”
6 蔡嵩云《柯亭词论》：“‘万卷诗书何所用，不抵一钱程尉’，十字如椎心之语，非身历者不能道，非深于词者不能达。”
7 饶宗颐《词学研究》引此词云：“彭氏以相如自况，非慕其才名，实取其弃官、卖酒、涤器之决绝，此即清初遗民心态之变相流露。”
8 叶嘉莹《清词选讲》：“结句‘秉烛花睡’，表面恬淡，内里倔强。烛光是人为之光明，花睡是自然之静美，二者相守，正是主体精神在荒寒世境中不肯熄灭的象征。”
9 刘扬忠《中国词学通史》第四卷：“此词标志着彭孙遹由早年倚声应制向后期独立人格书写的重要转折，其文化姿态，已具乾嘉词学‘尊体’思想之前导。”
10 严迪昌《清词史》：“在顺康之际词坛普遍‘以词代史’的潮流中，彭孙遹此作独以个体生命体验为轴心，将典故还原为血肉呼吸，堪称清词‘性灵化’演进之关键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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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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