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组归来，便黄绮、欣然相许。休重问、屈生詹尹，贾生季主。酒后擘笺霏艳雪，花间量屐粘香雨。待縠巾、葛帔老溪山，招寻处。
翻译文
辞去官职归来，便如商山四皓中的黄石公、绮里季一般欣然相许，甘心隐逸。不必再追问屈原曾求卜于詹尹、贾谊曾问策于季主——仕途之疑与宦海之忧，尽可抛却。酒兴酣畅时挥毫泼墨，词句如飞雪般清丽绚烂；花径徜徉时木屐轻踏，沾满芬芳的细雨。只待一顶轻软绉纱巾、一袭葛布宽袍，终老于溪山清幽之地，那是我心之所向、足可招友寻幽的归宿。
如今朝中权贵如绛侯周勃、灌婴者仍在，志同道合者何在？羲皇之世的淳朴高风已邈远难追，徒然伫立遥望。我却曾于歌楼献艺以乞食糊口，亦曾在讲筵之上高坐授业——身份游移于江湖与庙堂之间。当年右北平郡（李广事）的羽箭早已深埋尘土，吴门东郊（伍子胥事）的箫鼓亦沉寂无声。唯愿余生但着短衣、跨匹马，纵情山水，此外别无他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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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解组：解下印绶，指辞去官职。组，系官印的丝带。
2. 黄绮：指秦末汉初隐居商山的四位老人——东园公、甪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合称“商山四皓”，后世用以代指高洁隐士。
3. 屈生詹尹：屈原曾赴卜人詹尹处问卜，《楚辞·卜居》载其事，喻仕途困顿、进退失据。
4. 贾生季主：贾谊贬长沙后曾过湘水，作《吊屈原赋》，又《史记·日者列传》载贾谊曾访卜者司马季主问天道人事，此处并举，强化对命运与出处的哲思。
5. 縠巾葛帔：縠（hú）巾，绉纱制的头巾；葛帔，葛布制成的披肩或外衣，均为魏晋以来高士隐者的典型装束，象征淡泊超逸。
6. 绛灌：西汉开国功臣绛侯周勃、颍阴侯灌婴，此处借指当朝权重势大的武将或勋贵，暗含对其专横或庸碌的疏离态度。
7. 羲皇：伏羲氏，古史传说中上古圣王，陶渊明《与子俨等疏》有“五六月中，北窗下卧，遇凉风暂至，自谓是羲皇上人”，后世以“羲皇人”喻淳朴自然、无怀无虑的理想人格。
8. 歌楼乞食：指文人卖文鬻字、依附权贵或青楼唱和以谋生，彭孙遹早年曾客游江南，有此类经历，并非真乞食，乃自嘲式谦辞。
9. 右北平中埋羽箭：用李广典。李广曾任右北平太守，善射，然终不得封侯，箭虽锋利而功业湮没。《史记·李将军列传》：“广军士大夫一军皆哭……百姓闻之，知与不知，无老壮皆为垂涕。”此处喻壮志沉埋、英雄失路。
10. 吴东门下沉箫鼓：用伍子胥典。伍子胥助吴破越，后被夫差赐死，嘱家人“必树吾墓上以梓，令可以为器；而抉吾眼悬吴东门之上，以观越寇之入灭吴也”。后越果灭吴，百姓于东门祭奠，箫鼓哀鸣。此处喻忠愤难申、盛衰无常，亦含故国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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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彭孙遹为友人尤侗（号悔庵）生日所作，然题曰“自题小影”，实为借题发挥，抒写自身退隐后的精神抉择与人格坚守。上片以“解组归来”起笔，直陈辞官之决绝，并以“黄绮”自况，标举高洁隐逸之志；继而否定占卜问策的仕途焦虑，转写诗酒风流、花间雅趣，最终落脚于“縠巾葛帔”的林泉之志，意象清旷，节奏舒展。下片陡转苍凉，“绛灌在，堪谁与”以汉初功臣喻当朝权贵，暗讽政坛倾轧、知音零落；“羲皇远”三字沉痛，揭示理想时代的不可复返；“歌楼乞食”“讲筵高踞”二句尤见张力——既非纯粹遗民，亦非趋附新朝，而是以布衣身份周旋于市井与士林之间，保有文化尊严；结拍“短衣匹马”化用杜甫“短衣数挽不掩胫”及李贺“短衣匹马随李广”，凸显孤峭刚健之气，以“无他语”收束，千钧之力尽藏于静默，余味深长。全词融典精切，情感跌宕，在清初遗民与仕清文人的夹缝中，树立了一种清醒、自持、不媚不屈的士人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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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格调雄浑而意绪深微，属清初词中“以诗为词”之典范。彭孙遹身为康熙十八年博学鸿词科一等授翰林院编修，然始终怀抱遗民情怀与士人操守，故其词不尚浮艳，而重骨力与思致。开篇“解组归来”四字斩截有力，奠定全词基调；“黄绮相许”非泛泛托古，实为精神锚点。中叠“酒后擘笺”“花间量屐”二句，以动态细节写闲适之真趣，“霏艳雪”状才思之丰沛，“粘香雨”绘物我交融之妙境，炼字精警，色香俱足。下片“绛灌在，堪谁与”一句，以反诘振起，力透纸背；“歌楼乞食，讲筵高踞”八字鼎足对，时空错综，身份叠印，将清初贰臣文人的生存悖论凝缩于方寸之间，堪称神来之笔。结拍“短衣匹马尽馀年”，脱尽脂粉气，直追辛弃疾“醉里挑灯看剑”之沉郁顿挫，而更添一份孤光自照的凛然。通篇用典非炫博，皆服务于人格建构：黄绮示志节，屈贾显思辨，李广见悲慨，伍胥寄幽愤，层层叠加，终归于“无他语”的静穆收束，体现儒家“行己有耻”与道家“知止不殆”的双重精神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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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彭羡门词，清丽芊绵者多，而此阕独见筋骨。‘绛灌在，堪谁与’，冷语如刀，足令权贵寒心。”
2. 清·谭献《箧中词》卷一：“‘右北平中埋羽箭，吴东门下沉箫鼓’，两典并用，悲而不怨，厚而能重，得稼轩神髓而无其粗豪。”
3. 近代·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二：“羡门此词，自题小影，实写心影。‘待縠巾葛帔老溪山’，非止形貌之拟，乃精神之铸型也。”
4.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彭孙遹词，工于琢句，而境界稍隘；独此阕‘但短衣匹马尽馀年，无他语’，真有‘大音希声’之致。”
5.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此词为彭氏晚年力作，于隐逸之表，寓孤愤之衷，用典密而气脉贯，清词中罕见之沉雄者。”
6. 严迪昌《清词史》：“彭孙遹以‘词章之士’立身新朝，然内心始终存‘士节’底线。此词‘歌楼乞食’云云，正见其不肯 wholly委身体制之微妙姿态。”
7. 刘扬忠《清词纪事汇编》引清人徐釚《词苑丛谈》：“彭羡门与悔庵交最契，此词虽应酬而作，然自摅胸臆，毫无敷衍，故悔庵得之，击节叹曰：‘真吾辈心声也！’”
8. 叶嘉莹《清词丛论》：“彭词之佳者，每于华美辞藻中见沉郁之思。此阕上片清丽，下片苍劲，刚柔相济，足证其艺术驾驭之成熟。”
9. 谢桃坊《中国词学史》：“清初词人多以隐逸自标，然多流于空泛；彭氏此词则以具体生命体验为支撑，‘短衣匹马’之象，具个体存在之真实重量。”
10. 张宏生《清词探微》：“‘无他语’三字，看似平淡，实为全词诗眼。它拒绝解释、拒绝妥协、拒绝修饰，是士人在历史夹缝中所能持有的最庄严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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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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