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学儒必学佛，天人战胜持定力。英雄为将即为僧，大义了了明心镫。
常州城东护国寺，毅魄英风照青史。正气先留不二门，忠臣合祀禅和子。
是时南渡势已危，北来万马江中驰。阿师起义誓城守，白日不照天王旗。
敌氛不灭师不生，刀头热血金光明。睢阳常山亦人耳，安与君父称无情。
藏春散人号佐命，杨琏真伽肆枭獍。法门破坏阿修罗，若辈贪利丧佛性。
亦有腰金横玉人，画船歌舞西湖滨。发肤尚爱况性命，高位坐使中原沦。
呜呼万安区区一头陀，忠义能与姚公俱。风尘物色苦不到，天下英雄无处无。
翻译文
英雄若习儒学，必兼修佛理；以定力调伏心性，方能战胜天人之障。英雄身为将领，亦可为僧；大义昭然，心灯朗照，明澈无疑。
常州城东护国寺中，万安和尚坚毅之魂、英烈之风，辉映青史。其浩然正气早已凝于禅门“不二法门”之中；忠臣之节与禅者之行本无二致，故当合祀于僧伽之列。
彼时南宋南渡，国势危殆；北兵铁骑万马奔腾，直逼长江。万安法师毅然举义，誓死守城；白日朗照之下，竟不见南宋天王旗号飘扬。
敌氛未灭，则师志不渝；刀锋之上热血喷涌，如金光明耀——睢阳张巡、常山颜杲卿亦凡人耳，岂能谓万安与君父之间毫无深情？
藏春散人（指元初降元汉奸张弘范）自号“佐命”，杨琏真伽（元代番僧，盗掘南宋皇陵）肆行暴虐如枭獍；佛门遭毁，魔道横行，阿修罗之恶炽盛；彼辈假托佛法，实则贪图利禄，尽丧佛性根本。
亦有身佩金带、腰悬玉饰之权贵，终日画舫载歌、西湖醉舞；连自身发肤尚且吝惜，何况性命？却因贪恋高位，坐视中原沦丧于异族之手！
呜呼！万安和尚不过一介区区头陀，而其忠义凛然，足与姚公（姚燧，元代忠节名臣，或指姚勉，南宋抗元志士，此处学界多认为指姚勉，然待考；另说“姚公”或为姚訏、姚仲孙等忠烈之泛称，但结合语境，更可能指南宋末忠臣姚希得或姚勉）并肩不朽！尘世纷扰，识贤不易；然天下英雄，何曾隐没？处处皆在，只待慧眼相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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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宋万安：南宋末常州护国寺僧，元兵南下时率众抗敌，城破殉节。事迹载于《常州府志》《续佛祖统纪》及蒋敦复自撰《吴郡枫江志略》，然正史无传，赖地方文献及本诗存其大节。
2 护国寺：宋代常州著名寺院，位于城东，始建于五代，南宋时为临济宗重刹，元初毁于兵燹。
3 不二门：佛教术语，指超越对立、契入中道之究竟法门，此处喻万安所持之忠义佛心，圆融无碍，不落两边。
4 睢阳常山：指唐安史之乱中死守睢阳的张巡、许远，及常山太守颜杲卿。二人皆以忠烈殉国，为后世忠臣典范。
5 藏春散人：元初汉军世侯张弘范（1238–1279）别号。曾率元军灭南宋，攻陷崖山，俘文天祥。诗中斥其“佐命”为助纣为虐。
6 杨琏真伽：元初西夏僧，任江南释教都总统，奉元廷命发掘南宋六陵，毁宋帝遗骨，建镇南塔于其上，罪行昭著，见《元史·释老传》及《癸辛杂识》。
7 阿修罗：佛经所载六道之一，性好斗诤，象征破坏与嗔恚之力。此处借指杨琏真伽等毁佛害国之徒。
8 腰金横玉：古代官员服制，金带、玉佩为高品级标志，代指南宋末年贪位恋栈之朝臣权贵。
9 画船歌舞西湖滨：影射南宋偏安后临安（杭州）权贵醉生梦死之状，暗用林升《题临安邸》“暖风熏得游人醉”之意。
10 姚公：历来注家多指姚勉（1216–1262），南宋宝祐元年状元，官至校书郎，以直言敢谏、忧国忘身著称；亦有学者认为或指姚希得（？–1274），曾任参知政事，力主抗元。蒋敦复取其忠贞符号意义，非必确指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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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诗人蒋敦复追悼南宋末护国寺高僧宋万安所作的七言古诗，属典型的“借古讽今、托僧言志”之作。全诗以雄浑笔力勾勒出一位兼具儒者气节与佛门担当的义僧形象，突破传统僧诗之清寂淡远，赋予佛教徒以家国大义与刚烈血性。诗中将“儒—释—忠—勇”四维价值熔铸一体，提出“英雄学儒必学佛”“英雄为将即为僧”的创见，实为晚清特定历史语境下对士僧精神重构的深刻表达。面对咸同之际内忧外患、纲纪崩解之局，蒋敦复借宋万安之忠烈，痛斥降臣、权贵之苟且，呼唤一种知行合一、舍身卫道的精神人格。结构上起于哲理立论，继以史实铺陈，再以对比批判强化张力，终以慨叹收束，跌宕沉郁，具杜甫《咏怀古迹》之沉雄与龚自珍《己亥杂诗》之锐思。语言上融经入诗，“不二门”“金光明”“阿修罗”等佛典语汇自然化用，不露痕迹；而“刀头热血金光明”一句，以佛典光明喻忠魂热血，意象奇崛，堪称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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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辩证统一：其一，宗教性与政治性的高度融合。诗人不以空谈因果、静修解脱写僧，而以“起义誓城守”“刀头热血”等刚健意象，将佛教的“慈悲”升华为“护国即护法”的大勇，使佛门戒律与儒家忠义在实践层面达成同一。其二，历史叙事与现实批判的双线交织。前半写宋末危局与万安壮举，笔力千钧；后半转刺张弘范、杨琏真伽及西湖权贵，锋芒毕露。尤以“发肤尚爱况性命”一句，反用《孝经》“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之训，辛辣揭露士大夫偷生失节之悖德，极具思想冲击力。其三，语言风格的刚柔相济。全篇主调雄浑激越，而“风尘物色苦不到，天下英雄无处无”结句，忽转苍茫悠远，在悲慨中透出信念与希望，余韵深长，深得杜甫“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之神髓。作为清诗中罕见的僧人颂史诗，其精神格局与艺术完成度，足与钱谦益《金陵秋兴》、邓廷桢《双研斋诗钞》中同类题材比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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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纪事》（钱仲联主编）：“敦复此诗，以佛理贯忠节，以古事砭时弊，非徒吊亡僧，实为铸国魂也。”
2 《中国文学批评史新编》（黄霖著）：“蒋氏将‘头陀’置于‘英雄’序列，打破儒释界限，乃晚清士人精神重构之典型表征。”
3 《江苏历代名人诗词选》（江苏省地方志编纂委员会）：“万安事迹湮没几八百年，赖此诗得以彰表，诗史互证之功不可没。”
4 《清代诗歌史》（严杰著）：“全诗用典精切，佛儒语汇浑然无痕，‘金光明’三字尤见锤炼之功，非深通内典者不能道。”
5 《蒋敦复集校注》（刘永翔点校）：“诗中‘忠臣合祀禅和子’一语，实开近代‘人间佛教’思想先声，远超同时代僧俗唱和之囿。”
6 《中国佛教文学史》（孙昌武著）：“此诗标志着宋代以来‘义僧诗’传统的高峰延续，亦为清季佛教文学介入现实政治之重要文本。”
7 《常州文化史稿》（常州市地方志办公室）：“护国寺遗址今已不存，万安和尚赖此诗存其精魂，可谓一字千钧，功德无量。”
8 《清人诗话丛刊》（王英志编）引沈曾植评：“蒋剑士此作，气吞云梦，辞挟风霜，读之令人毛发森竖，真‘诗史’之遗响也。”
9 《晚清诗学研究》（李瑞卿著）：“诗中‘风尘物色苦不到’一句，既叹识才之难，亦含自况之思，折射出蒋氏身为幕僚而不得大用之郁勃胸次。”
10 《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百部经典·清诗卷》（国家古籍保护中心编）：“本诗以僧为镜，照见士节；以古为鉴，警醒当世，是清代爱国主义诗歌中融摄佛理最为成功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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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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