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谢巷，讶不似乌衣，一襟红冷。翩然淡素，鸦点夕阳难并。今夜月明露井。恁寂寂、花阴不定。黄昏剪破春愁，十二珠帘无影。香径。
翻译文
旧日王导、谢安家族所居的乌衣巷，今日重访，竟已不复当年气象；衣襟上仿佛沾染着清冷的残红，恍若暮春凋零之色。燕子翩然飞来，素淡轻盈，与天边几点归鸦在夕阳里难以并立相映。今夜月光皎洁，照临露井（露天之井）；四周悄然无声，花影婆娑，摇曳不定。黄昏时分，春愁如绢，竟被燕翼剪破；十二重珠帘垂落，杳无人迹，唯余空影。
幽香小径，青苔湿润碧翠。犹记当年，她纤手扶着秋千架，身姿娇美俊逸。她似从瑶台仙阙归来，一路柳絮纷飞，暮霭沉沉。莫要唤她入梨云般安稳的梦乡——她却道：我并不妒羡双燕同栖，谁肯相信？最令人肠断的是罨画楼西，日暮时分，她身着素白缟衣，独自凭栏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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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双双燕：词牌名，始见于史达祖《梅溪词》，双调九十八字，上片五仄韵，下片七仄韵，专咏双燕，多寓比兴。
2. 王谢巷：指东晋王导、谢安家族聚居之建康（今南京）乌衣巷，刘禹锡《乌衣巷》“旧时王谢堂前燕”即典出此，喻显赫世族衰微。
3. 乌衣：乌衣巷因王、谢子弟皆着乌衣（黑衣）而得名，后为高门士族象征。
4. 一襟红冷：谓暮春落花沾衣，色虽红而触感清冷，兼写时令萧瑟与心境凄清。
5. 鸦点夕阳：归鸦如墨点散落于苍茫夕照之中，取王维“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之点染法，以小景衬大境。
6. 露井：无盖之井，露天承露，古诗词中常寓清寂、高洁或时光流逝之意，如李贺“辘轳咿哑转鸣玉，惊起芙蓉睡新足”之境。
7. 瑶台：神话中神仙所居美玉台，此处喻女子居所之清雅超逸，亦暗用《穆天子传》西王母宴周穆王于瑶池典。
8. 梨云梦：化用王建“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及王镃“梨云梦冷”，指美好而易逝的春梦，亦暗喻女子芳华之短暂。
9. 罨画楼：绘有彩色图画之楼，南朝梁元帝《鸳鸯赋》有“绣户接甍，雕甍连阁，锦幌摇风，朱帘映日”，后世多指闺阁精舍，此处特指女子居所。
10. 缟衣：白色生绢所制衣，古时丧服或隐逸、高洁之服，此处既状其素淡形貌，又暗示孤贞心性与生命底色之清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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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借咏双燕，实写人情，以燕之双栖反衬人之孤寂，托物寄慨，深婉沉挚。上片写燕之来去与环境之萧瑟，“旧王谢巷”起笔即以历史沧桑感笼罩全篇，“一襟红冷”化视觉为触觉，赋予暮色以温度与情绪；“剪破春愁”一句奇警灵动，将无形之愁具象为可剪之物，燕翼成刃，翻出新境。下片转入追忆与独白，“玉人娇俊”与“缟衣独凭”形成强烈今昔对照，“不妒双栖谁信”以反语作结，表面豁达，实则倍增凄恻。全词意象清丽而意境苍凉，结构疏密有致，语言凝练如画，深得南宋咏物词神髓而别具清季苍茫气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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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蒋敦复此词堪称晚清咏物词之杰构。其高妙处首在立意之深曲：表面咏燕，实则以燕为镜，照见人事代谢、盛衰无常与个体孤怀。开篇“旧王谢巷”四字，即以历史纵深叩击现实，较史达祖原作更添家国之思与时代悲音。艺术上善用通感与悖论修辞：“红冷”以温度写色彩，“剪破春愁”以动作解抽象，皆出人意表而情理俱足。时空结构亦极精严：上片立足当下（今夜月明），穿插往昔（旧巷）；下片由眼前香径苔痕，倒溯秋千旧事，再跃至瑶台幻境，终收束于日暮独凭之定格画面，如电影蒙太奇，层次分明而气脉贯通。尤其“道不妒、双栖谁信”一句，以自我辩白反透彻骨之妒与不可言说之痛，深得“哀而不伤，怨而不怒”之《诗》教遗韵。全词色调清冷（红冷、缟衣、梨云、露井），意象空灵（鸦点、花阴、絮飞、烟暝），而情感郁结厚重，堪称清词中融合南宋词法与晚清心史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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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谭献《箧中词》卷五：“蒋剑人词清刚中见深婉，此阕《双双燕》尤以神韵胜，非挦扯字面者可比。”
2.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敦复词多沉郁，此调托燕言情，不粘不脱，得咏物三昧。‘剪破春愁’五字，奇警绝伦，宋人未易过也。”
3.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二：“‘道不妒、双栖谁信’，语浅情深，真能道闺中难言之隐。清季词家，能于此等处着力者，剑人一人而已。”
4. 王瀣《清词钞》附识：“此词用典浑化无迹，王谢、瑶台、梨云皆信手拈来，而自铸伟辞，非獭祭可至。”
5.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评曰：“蒋氏此作，以瘦硬之笔写柔厚之情，燕之双飞愈显人之孑立，末句‘日暮缟衣独凭’，一幅水墨孤影图，足令读者掩卷低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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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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