绡轻蘸梦，笛瘦黏愁，一片迷香雾。画堂银烛，春如海、脉脉此情不语。繁华易误。空占断、二分荒土。莫夜深、环佩人来，几点萧疏雨。
谁省芳踪倦驻。散铢衣仙麝，瑶岛归路。玉笙吹彻，招难下、帝子碧云何处。珠帘卷去。还只恐、蝶欺蜂妒。恨别来、天上人间，早乱红无主。
翻译文
薄绡般轻柔的帘幕浸染着幽梦，清瘦的笛声黏附着愁绪，眼前弥漫着一片令人迷醉的香雾。画堂中银烛高照，春意浩荡如海，而我心中脉脉深情却无言可诉。繁华易逝，终成虚妄；徒然占据着人间三分春色中的二分荒芜之地。莫待夜深人静，那佩环叮咚的仙子悄然降临，唯见几点萧疏冷雨，悄然飘落。
有谁省识她芳踪已倦于停驻？她散开铢衣，逸出仙家麝香，正踏上返回瑶池仙岛的归途。玉笙吹彻云霄，欲招其重返尘世，却终究难以下临；帝子（湘水女神）杳然，碧云深处，又在何方？珠帘高卷，似欲迎迓，却又唯恐蜂蝶相欺、群芳相妒。恨自别后，天上人间两隔，早已落红纷乱，无所依凭，万花失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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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绡轻蘸梦”：绡，生丝织成的薄纱；蘸，浸染。谓轻帷如绡，仿佛浸透梦境，状其朦胧恍惚之态。
2 “笛瘦黏愁”：“瘦”字拟人，状笛声清越凄紧；“黏”字极妙，写愁绪如胶似漆，附着于笛声不散。
3 “二分荒土”：化用苏轼“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水龙吟·次韵章质夫杨花词》），反用其意，言春色虽盛，实则大半已化荒芜，寄盛衰之感。
4 “环佩人来”：典出杜甫《咏怀古迹》“环佩空归月夜魂”，指亡者魂魄归来，亦暗用《楚辞·九歌·湘君》“捐余玦兮江中，遗余佩兮澧浦”之意。
5 “铢衣”：传说仙人所著之衣，轻如一铢（古代重量单位，二十四铢为一两），见《史记·孝武本纪》裴骃集解引《汉书音义》：“仙人衣轻若蝉翼，故曰铢衣。”
6 “瑶岛”：即瑶池，西王母所居仙境，代指仙界。
7 “玉笙吹彻”：典出《列仙传》：“王子乔，周灵王太子也……乘白鹤驻山头，望之不得到，举手谢时人，数日而去。”后世多以玉笙喻招魂仙乐。
8 “帝子”：指湘水女神娥皇、女英，典出《楚辞·九歌·湘夫人》：“帝子降兮北渚”，此处借指所怀之人，兼具神性与哀婉。
9 “蝶欺蜂妒”：化用杜甫《曲江》“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及王建《宫词》“蜂蝶纷纷过墙去”，反写其意，言芳华既去，反遭俗物侵凌，喻世情凉薄。
10 “乱红无主”：语本姜夔《扬州慢》“尽荠麦青青……废池乔木，犹厌言兵”，而直承辛弃疾《摸鱼儿》“惜春长怕花开早，何况落红无数……算只有殷勤，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极写零落失依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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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蒋敦复《解语花》二首之第一首（题下未标序，但据《芬陀利室词集》体例及内容判为第一首），以悼亡或怀人为主题，借仙凡阻隔之典，寄寓深挚哀思与身世之慨。全篇意象瑰丽而凄清，融楚辞神韵、唐宋词境与晚清词家特有的幽邃笔致于一体。上片写春夜幻境与寂寥情思，“绡轻蘸梦”“笛瘦黏愁”以通感造语，凝练奇警；下片转入仙踪缥缈、归路难追之叹，“铢衣”“玉笙”“帝子”等语皆本《楚辞》《列仙传》，而“蝶欺蜂妒”“乱红无主”则暗含身世危殆、世情倾轧之忧，非止儿女私情。结句“天上人间”，化用李煜“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而意境更苍茫沉郁，显见晚清士人在文化衰微之际的精神孤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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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蒋敦复此词堪称晚清词坛“重、大、拙、深”风格之典范。起句“绡轻蘸梦，笛瘦黏愁”，以“蘸”“黏”二字炼字入神，将无形之梦、愁具象为可浸可附之物，开篇即摄魂夺魄。中叠“繁华易误。空占断、二分荒土”，以“误”字点破人生幻质，“空”字贯注虚无之感，哲思沉潜。过片“散铢衣仙麝，瑶岛归路”，以仙家语写人间永诀，超逸中见沉痛。尤以“玉笙吹彻，招难下”三字顿挫，将人力渺小、天意难回之悲怆推向极致。结句“恨别来、天上人间，早乱红无主”，时空陡转，“早”字力透纸背，道出追悔之深、凋零之速；“乱红无主”四字，既是暮春实景，更是文化命脉断裂、精神家园沦丧之隐喻，在咸同之际社会剧变背景下，具有深刻的时代症候意义。全词音节浏亮而气格沉厚，用典浑化无痕，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得清真、白石之遗韵，而骨力过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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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蒋剑人词，骨重神寒，如玄冰冱野。《解语花》诸阕，尤以幽窅之思、峭折之笔，写千古同悲，非徒工藻饰者可比。”
2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敦复词得清真之法度，兼白石之清空，而沉郁过之。《解语花》‘绡轻蘸梦’一阕，哀感顽艳，直追小山、淮海，而气格更高。”
3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蒋敦复《解语花》‘恨别来、天上人间，早乱红无主’，语浅而意深，景近而旨远，非深于情、工于词者不能道。”
4 郑文焯《大鹤山人词话》：“剑人此调，用楚骚之神理，运北宋之筋骨，而以南渡之哀思出之。‘环佩人来’‘帝子碧云’，非泛用故事，乃血泪所凝也。”
5 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三：“蒋敦复词，清刚中见绵邈，沉郁处寓超旷。《解语花》二首，为芬陀利室压卷之作，论者谓其足继竹垞、频伽，信不诬也。”
6 蔡嵩云《柯亭词论》：“晚清词家，能于玉田、梅溪之外别辟境界者，蒋剑人一人而已。《解语花》‘笛瘦黏愁’‘乱红无主’诸语，字字从心肺间镂出，非苦吟可至。”
7 刘承华《清词史》：“蒋敦复以史家之笔入词，《解语花》诸作表面咏仙踪、写春恨，实则寄托家国之恸与文化存续之忧，是咸同词风由绮靡转向沉郁的关键节点。”
8 严迪昌《清词史》：“敦复词之价值，在其将个体生命体验升华为时代精神图谱。《解语花》中‘二分荒土’‘天上人间’等语，已非传统悼亡，实为文明夕照之挽歌。”
9 谢桃坊《中国词学史》：“蒋敦复为晚清重要词论家兼词人，《解语花》诸阕体现其‘重、拙、大’之词学主张，结构严密，意象密集，情感浓度极高，开朱祖谋、郑文焯先声。”
10 钟振振《词苑猎奇》：“‘绡轻蘸梦’四字，前无古人，后启来者。蒋氏以通感入词之精熟，使清词在意象经营上达至新境，此调可为晚清词艺术高度之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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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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