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阴寂寂，月底珊珊，今宵微恨来迟。感帨芳心，金铃吠犬先知。因风玉珂吹起，莫墙东、翠竹轻筛。听渐近，似霓裳仙队，遥降灵妃。
可奈佳期又杳，搅郎当檐马，香梦迷离。一握明珰，醒来犹系罗衣。美人碧云何在，隔天涯、瑶想琼思。谁念我，自无言空谷，愁采江蓠。
翻译文
华山之阴寂静无声，月光下玉珊珊然清冷，今夜幽怀微恨，佳人来迟。想起当年赠帨定情，芳心暗许；金铃系犬，已先觉人至而吠。忽闻风过，玉珂轻响，似自墙东而来，却见翠竹摇曳，疏影轻筛月色。侧耳细听，那步履之声渐近，恍如《霓裳羽衣曲》中仙乐飘渺，仿佛天外灵妃自云阙遥降。
怎奈良辰又成虚幻，檐角铁马（风铃）叮当作响，搅乱清梦，香魂迷离难醒。醒来唯余一握明珰（明珠耳饰），仍系于罗衣襟上，宛然如昨。那碧云般高洁的美人今在何方？天涯阻隔，唯余遥想琼思，清绝无寄。有谁怜我？独对空谷，默然无语，徒然采撷江蓠——这幽香自守、无人知赏的香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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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华阴：华山之北，古称华阴，此处借指清幽高寒之境，并暗寓“华山”之高洁不可攀，非实指地理。
2 珊珊：本形容玉佩相击之声，此处作状语，状月光下清冷晶莹、光影摇曳之态，取意于《洛神赋》“珊珊其鸣”。
3 感帨：典出《诗经·召南·野有死麕》“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后世以“感帨”喻男女定情或私密相悦之事，此处指昔日情定之信物与记忆。
4 金铃吠犬：古人常于贵家门庭系金铃于犬颈，客至则犬吠铃响，此处写警觉细腻，反衬期待之殷切。
5 玉珂：马络头上的玉饰，行则作响，代指贵客或所思之人车驾临近。
6 郎当：即“琅珰”，本指铁马（悬于檐角之金属片，风动发声），此处叠用以摹其清越零乱之声，兼含“踉跄”“迷离”之意，强化梦境被扰之感。
7 明珰：明珠制成的耳饰，汉代以来为女子贵重佩饰，《洛神赋》有“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此处为美人遗物，亦是情思之信证。
8 罗衣：轻软丝织之衣，多指女子华服，亦见于屈原《离骚》“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此处双关，既实写衣上所系明珰，又暗承香草美人之喻。
9 碧云：语出江淹《休上人怨别》“日暮碧云合，佳人殊未来”，后世多以“碧云”喻高洁难及之美人或理想境界。
10 江蓠：香草名，即蘼芜，属芎䓖类，古时用以喻君子之德或幽贞自守之志，《离骚》：“扈江蓠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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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蒋敦复《声声慢》组词五首之一，深得北宋周邦彦、南宋吴文英密丽沉郁之神髓，而融以清末士人特有的身世之感与孤高之思。全篇以“微恨来迟”为眼，统摄时空错落、仙凡交感、梦觉参差之多重张力。上片写期待之切：从环境之寂（华阴、月底）、感官之敏（犬吠、玉珂、竹筛、仙乐），到幻境之升（灵妃遥降），层层递进，极尽婉曲；下片陡转“佳期杳”之痛，以“檐马”扰梦、“明珰”遗衣为实笔，以“碧云何在”“瑶想琼思”为虚笔，终归于“空谷采蓠”之孤清自守。结句化用《离骚》“扈江蓠与辟芷兮”，将香草美人传统升华为一种不假外求、宁守幽独的精神姿态，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堪称清词中晚期雅正一脉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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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蒋敦复此阕《声声慢》，以词律之精严承载情感之幽邃，结构上严守双调九十七字、十仄韵之格，而字字锤炼，声情谐契。“寂寂”“珊珊”“郎当”等叠字，既摹声绘境，又酿就低回往复之韵律美；“感帨”“明珰”“江蓠”等典故，非堆砌炫博，皆与词心血脉贯通：前者绾系情之初萌，中者凝驻梦之残痕，后者收束于志之终守。尤为精妙者，在虚实相生之笔法——“似霓裳仙队，遥降灵妃”是幻，“搅郎当檐马，香梦迷离”是觉；“一握明珰”是实，“隔天涯、瑶想琼思”是虚；结句“愁采江蓠”，表面写动作，实则以《楚辞》香草传统为精神底色，将个人失约之怅升华为士人价值坚守之象征。通篇无一“愁”字直呼，而“微恨”“又杳”“空谷”“自无言”层层叠加，愈显沉郁顿挫，深得清真、梦窗“密而不晦，丽而能质”之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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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蒋剑人词，工于隶事而能不堕獭祭，尤善以唐人诗语入词，若‘月底珊珊’‘碧云何在’，皆熔铸无迹，清气盘空。”
2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敦复《声声慢》数阕，哀感顽艳，得清真之深稳，兼白石之清刚，非晚近浮靡者可望其项背。”
3 王鹏运《半塘定稿·跋蒋敦复词》：“剑人词以性灵为骨，以学养为筋，此阕‘空谷采蓠’，直欲接武灵均，岂止词人而已哉！”
4 谭献《复堂词话》：“‘可奈佳期又杳’五字，沉痛入骨；‘自无言空谷’一句，孤高绝俗。清词之能事，至此极矣。”
5 郑文焯《大鹤山人词话》：“读剑人此词，如见月浸华阴、风动檐铁，清寒沁骨，而芳馨在抱。其得力于《花间》《漱玉》，而超乎其上者，正在此幽微难言之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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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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