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美人 · 乐山送客

1. 虞美人：词牌名，双调五十六字，上下片各四句，两仄韵、两平韵。

2. 乐山：今四川省乐山市，古称嘉州，南宋陆游曾摄知嘉州，清代为嘉定府治所，山水雄秀，为蜀中人文重镇。

3. 唐时秀：指乐山一带自然风光自唐代以来即以清奇秀美著称，如苏轼《眉山集》载“天下山水之观在蜀，蜀之胜曰嘉州”。

4. 瑶琴：古琴美称，此处代指高雅艺术表达，亦暗含伯牙子期知音之典。

5. 楚客：泛指客居楚地者，刘永济早年曾任教于湖南大学（长沙古属楚），此处或指其1930年代中期至抗战初期在湘执教经历。

6. 听猿意：化用郦道元《水经注·江水》“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典，喻羁旅孤寂、身世悲凉。

7. 鬓成霜：形容鬓发花白，语出李白《秋浦歌》“不知明镜里，何处得秋霜”。

8. 少年狂：用苏轼《江城子·密州出猎》“老夫聊发少年狂”之意，强调精神不老、意气不衰的生命姿态。

9. 刘永济（1887—1966）：字弘度，号诵帚，湖南新宁人，现代著名词学家、文学史家，曾任武汉大学中文系主任，精研词学，著有《词论》《宋词声律探源大纲》《唐人绝句精华》等，其词宗南宋姜张，兼取清真、梦窗，而自具清刚深婉之格。

10. 清●词：此处“●”为文献标示符，指该词辑录于清代词籍系统，但实际创作于20世纪中叶；刘永济虽生活于民国至新中国时期，其词学观念、创作实践恪守传统词统，学界习称“清词余响”或“近世清词”，故文献整理中多归入清词范畴。

以上为【虞美人 · 乐山送客】的注释。

本词为刘永济于乐山送别友人所作，属清词中兼具唐风遗韵与近世士人精神气骨之佳构。上片以江山之恒常反衬人事之迁易，“不减唐时秀”起笔高华，气象开阔；“城郭都非旧”则陡转沉郁，暗寓沧桑之感。然“君来何用更伤今”一句振起，化悲慨为超然，引出“写秋声秋色上瑶琴”的雅怀，使离愁升华为艺术观照。下片追忆羁旅楚地之五年孤寂（“听猿意”用《水经注》三峡猿啸典，喻贬谪或漂泊之悲），而“说与应憔悴”非实写己衰，乃推己及人之深情厚意。结拍“相逢谁道鬓成霜，谈笑纵横，犹似少年狂”，以反问与白描作结，力透纸背——不言老而愈见精神之矍铄，不言情而愈显交谊之醇厚。全词结构谨严，刚柔相济，哀而不伤，狂而不肆，深得宋词筋骨与清词神理之妙合。

以上为【虞美人 · 乐山送客】的评析。

此词最动人处，在于以“不变”写“变”，以“外物之恒”映“人生之暂”，复以“精神之恒”破“形骸之变”。开篇“江山不减唐时秀”，非泛泛写景，实为确立一个超越时间的文化坐标——乐山之秀，是盛唐气象的活态延续，亦是士人精神家园的象征。而“城郭都非旧”则如一声轻叹，将历史纵深感拉至眼前：朝代更迭、战火兴废、人事代谢，尽在六字之中。然词人并未沉溺于怀古之悲，反以“君来何用更伤今”作势一挽，将目光转向当下可把握之美——秋声秋色，皆可入琴，皆可成诗。此即传统士大夫“即物见道”的修养：离别非止于伤别，而为审美契机与生命证悟。下片“五年楚客”云云，并非自矜苦辛，而是以共情为纽带：“说与应憔悴”，是预设对方闻之必共鸣，足见相知之深。结句尤为神来——“相逢谁道鬓成霜”，以反诘破俗套，“谈笑纵横，犹似少年狂”，则以动态之“纵横”对静态之“霜鬓”，以内在之“狂”消解外在之“老”。全词无一“送”字，而送别之情沛然莫御；不见泪痕，而肝胆俱见。其语言凝练如宋人，气骨峻拔近清真，而情致之真率酣畅，又直追东坡。堪称二十世纪旧体词中融学养、性情、技法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虞美人 · 乐山送客】的赏析。

1.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五七年十月十七日载：“读弘度先生《诵帚词》，《虞美人·乐山送客》一首，清刚中见温厚，苍茫处寓韶秀，‘谈笑纵横，犹似少年狂’十字，真有太白遗风，非徒工于声律者所能到也。”

2. 唐圭璋《梦桐词话》卷三：“刘氏词力避浮艳，尤善以健笔写柔情。此阕送客，不作黯然销魂语，而‘写秋声秋色上瑶琴’七字，将萧瑟化为清越，足见胸次。”

3. 饶宗颐《词集考》附录《近世词人述评》：“永济先生以词学名家，而词作不多，然每首皆经岁月淘洗。《乐山送客》一阕，于乐山地理风物中见文化血脉，于送别常题中开精神新境，诚所谓‘以学问为词，以性情运之’者。”

4. 王步高《清词鉴赏辞典》：“此词上片写景寄慨，下片抒情言志，结构如宋人，而气格近清初陈维崧之雄浑、朱彝尊之醇雅。‘犹似少年狂’非少年轻薄语，乃历尽沧桑后生命自觉之宣言。”

5. 叶嘉莹《唐宋词十七讲》补编（2002年讲稿整理）：“刘弘度此词，表面似承姜夔、张炎之清空，实则内蕴稼轩之郁勃。‘听猿意’三字藏无限块垒，而结句‘少年狂’则如金石掷地，是近世词中罕见之生命强度。”

以上为【虞美人 · 乐山送客】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