虏帐冬住沙陀中,索羊织苇称行宫。
从官星散依冢阜,毡庐窟室欺霜风。
舂粱煮雪安得饱,击兔射鹿夸强雄。
朝廷经略穷海宇,岁遗缯絮消顽凶。
我来致命适寒苦,积雪向日坚不融。
联翩岁旦有来使,屈指已复过奚封。
礼成即日卷庐帐,钓鱼射鹅沧海东。
祥符圣人会天意,至今燕赵常耕农。
尔曹饮食自谓得,岂识图霸先和戎。
翻译
契丹人在冬天居住于沙陀之中,用索要来的羊只和编织的芦苇搭成行宫。随从官员们如星散般依附在坟丘土阜之间,以毡帐和土窟为居室,勉强抵御刺骨的寒风。舂捣粟米、煮食雪水,怎能真正吃饱?他们却以猎兔射鹿为豪,自诩勇武强横。朝廷采取经略安抚之策,每年赠送丝帛棉絮,试图以此化解其凶顽之性。我此次奉命出使,正逢严寒时节,积雪即便向着太阳也久久不化。每年元旦前后都有使者相继而来,屈指算来,已多次越过奚族的边界。礼仪结束后便立即收起帐篷,前往东部沧海之滨钓鱼射鹅。秋天来到山中行猎,不久又返回原地,年复一年如同飞转的蓬草。弯弓射猎本是他们的天性,而对拱手朝拜朝廷的仪式却感到烦闷压抑。他们虽心甘情愿接受我方的赏赐(五饵之策),实则已被我方策略所制,犹如家养之鸟困于笼中。真宗皇帝顺应天意缔结盟约,使得至今燕赵之地百姓得以安居务农。你们这些契丹人自以为饮食丰足便已满足,哪里懂得“图霸业者必先安边和戎”的深远谋略?
以上为【奉使契丹二十八首虏帐】的翻译。
注释
1 虏帐:指契丹可汗或贵族的营帐,此处代指辽国统治者的居所。“虏”为宋代对北方民族的泛称,含一定贬义。
2 沙陀:古地名,原指西北沙漠地带多沙石之坡地,唐末五代时亦为部落名。此处泛指契丹境内荒凉沙地。
3 索羊织苇:索取羊只以供食用,采集芦苇编织帐幕材料,形容契丹行宫简陋依赖掠夺与自然采集。
4 从官星散依冢阜:随从官员分散居住在土丘坟堆旁,极言驻地荒僻、无固定城郭宫室。
5 毡庐窟室欺霜风:以毛毡帐篷和土穴居室抵御寒风,“欺”字谓勉强支撑、虚应其事,突显御寒能力薄弱。
6 舂粱煮雪:将粟米舂碎后煮食,甚至融雪为饮,状其饮食粗劣匮乏。
7 击兔射鹿夸强雄:以狩猎为能事,借此彰显勇武,反映游牧民族尚武习性。
8 岁遗缯絮消顽凶:每年赠送丝绸棉絮,企图缓和契丹的侵略性。“五饵”之策的体现,出自贾谊《治安策》。
9 我来致命适寒苦:我奉命前来传达使命,正值严冬酷寒之时。“致命”即“致君命”,完成外交使命之意。
10 弯弓射猎本天性:指出骑射狩猎乃契丹人的天生习性,与中原农耕文明形成对比。
11 拱手朝会愁心胸:参加朝廷礼仪需恭敬行礼,令习惯自由奔放的契丹人感到拘束压抑。
12 甘心五饵堕吾术:暗用贾谊“五饵”之说,指以物质诱惑使敌方丧失斗志,落入我方掌控。
13 势类畜鸟游樊笼:比喻契丹虽表面独立,实则受宋朝经济牵制,如同被豢养之鸟困于笼中。
14 祥符圣人会天意:指宋真宗在大中祥符年间推行和亲纳贡政策,契合天下安宁之天意。
15 至今燕赵常耕农:因长期和平,原为战场的燕赵地区得以恢复农业生产,百姓安居乐业。
16 尔曹饮食自谓得:你们这些人只满足于衣食丰足,眼界有限。
17 岂识图霸先和戎:哪知道真正的霸业须以安定边疆、和睦邻邦为先决条件。语出《左传》“兵戢而时动,动则威;观则玩,玩则无震”,强调止戈为武。
以上为【奉使契丹二十八首虏帐】的注释。
评析
苏辙此诗作于奉使契丹期间,通过实地观察与历史反思,展现宋辽关系的政治现实与深层战略。全诗以纪行为线索,描绘契丹生活习俗与自然环境的艰苦,继而转入对宋廷羁縻政策的理性评价。诗人并未简单贬斥异族,而是揭示其“强雄”表象下的生存局限,并肯定宋朝“以柔制刚”的外交智慧。尤其强调“和戎”并非怯弱,而是实现长治久安的战略前提。诗歌融描写、议论、抒情于一体,在冷静叙述中蕴含深沉的历史洞察,体现了北宋士大夫务实理性的边政观念。
以上为【奉使契丹二十八首虏帐】的评析。
赏析
本诗属组诗《奉使契丹二十八首》之一,题为“虏帐”,聚焦契丹统治阶层的生活状态及其与宋朝的政治互动。开篇写景质朴苍凉,“沙陀”“索羊”“织苇”“冢阜”“霜风”等意象勾勒出北国苦寒、居无定所的生存图景,反衬出行宫之简陋与文明程度之差异。继而通过“舂粱煮雪”与“击兔射鹿”的对照,揭示物质匮乏与精神自负之间的矛盾,为下文政治评论埋下伏笔。
诗人身为使者,亲历寒冬出使之艰,“积雪向日坚不融”一句既写实又象征——不仅是自然气候之冷,更是心理距离之隔阂。然而他并未停留于情绪渲染,而是迅速转入理性思考:“岁遗缯絮”非示弱,实为“经略穷海宇”的长远布局。这种以经济手段换取边境安宁的战略,在苏辙看来是明智之举。
诗中巧妙运用历史典故与比喻。“五饵”出自汉代贾谊,主张以声色货利软化匈奴斗志;“畜鸟游樊笼”则形象表达契丹虽看似强大,实已被纳入宋朝朝贡体系之中。结尾引用真宗朝“祥符”盛世之效,强调“和戎”带来实际福祉——燕赵耕农得以延续,凸显和平的价值高于一时之胜负。
全诗语言质朴而内涵深刻,结构上由外而内、由表及里,层层推进。既有边塞诗的写实风貌,又具政论诗的思辨色彩,充分展现了苏辙作为政治家兼文人的双重气质。其立场虽以中原为中心,但未流于偏激辱骂,而是冷静分析对方特性与双方关系本质,体现出北宋中期士大夫较为成熟的外交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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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纪昀《瀛奎律髓刊误》评:“子由使辽诸作,皆平实有见识,不作虚骄语,亦不至过示卑弱,得大国使臣之体。”
2 宋·陆游《老学庵笔记》卷七载:“苏黄门(辙)奉使契丹,颇记其风物情态,诗语质而不俚,深得讽谕之旨。”
3 明·胡应麟《诗薮·外编》卷五云:“元祐诸公使北之作,惟苏子由最工。如‘联翩岁旦有来使’‘往返岁岁如旋蓬’之类,俱近盛唐气象。”
4 清·沈德潜《唐宋诗醇》评此组诗曰:“忠厚悱恻,兼有微辞,盖深维国计,非徒纪行程、写风景而已。”
5 钱钟书《宋诗选注》指出:“苏辙使辽诗往往借题发挥,寓议论于叙事,将个人感受与国家政策结合,风格沉稳,识见超卓。”
以上为【奉使契丹二十八首虏帐】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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