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灯次韵二首
翻译文
洁净与尘垢皆随明镜浑圆映照而消融无碍，铜镜如菱花般光华璀璨，镜面袅袅升腾着清寒的篆烟。
岂是真有月光映照出罗树般清丽之姿？恰如莲花含苞待放，内蕴菩提之利（智慧之利）与清净之莲性。
太极尚未分化之时，万象之形已悄然萌兆；珊瑚虽将烂漫盛放，其根脉仍深藏于幽邃渊海之中。
试从万物生灭流转的迹象中参悟宇宙消息，终见明镜高台空寂无染，心地澄明，静美娟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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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敦敏：字子明，号懋斋，清宗室，康熙帝第十三子胤祥之孙，怡亲王弘晓之侄。乾隆间举人，官礼部员外郎，工诗，与曹雪芹交厚，有《懋斋诗钞》传世。
2．镜中灯：佛教喻心灯常明，镜喻心体本净；“镜中灯”合二者，表心光映照、觉性朗然之境，亦暗契禅宗“即心即佛”之旨。
3．一鉴圆：语出朱熹《观书有感》“半亩方塘一鉴开”，此处“鉴”指铜镜，“圆”既状镜面之形，更喻心性圆满无缺、照彻无遗。
4．菱花：古代铜镜背面多铸菱花纹饰，故以“菱花”代镜，亦取其清丽澄澈之意。
5．篆寒烟：镜面所映青烟袅袅如篆，状其细长盘曲之态；“寒”字既写烟色清冷，亦喻心境之澄寂超然。
6．罗树：或指七宝罗树，佛经中极乐世界宝树行列，枝叶华果皆由众宝合成，象征庄严妙相；此处借喻镜中映现之清净妙姿。
7．花生含利莲：“花”通“华”，“利莲”即“莲华”，梵语“Padma”，喻清净不染、含藏智慧；“含利”二字出《法华经》“莲华含利，开敷即果”，谓莲华未开已具果实，喻真如本具功德，不假外求。
8．太极未分：语本《周易·系辞上》“易有太极，是生两仪”，指宇宙本原未判之混沌状态；诗中言“已有象”，强调理先气后、道体恒存之义。
9．珊瑚欲烂：珊瑚初生如枝，渐次繁茂，至极盛时谓之“烂”，《本草纲目》称“珊瑚生海底，岁久枝柯繁蔚”，此处喻生机勃发、气象将成。
10．明镜台：典出神秀偈“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后慧能反对此说，主张“明镜亦非台”；敦敏此处“明镜台空”，兼摄二义：既承神秀之修持阶次，又归趣慧能之究竟空寂，体现圆融会通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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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宗室诗人敦敏《镜中灯次韵二首》之一，以“镜”为枢机，融摄佛理、道思与儒者静观之学。全篇不着一“灯”字，却借镜喻灯、以镜显心，紧扣“镜中灯”之玄旨：镜喻本心，灯喻慧光，镜中之灯即心光自照、灵明不昧之境。诗中“净垢俱圆”“明镜台空”，化用六祖慧能“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偈意，而反其意而用之——非破镜台，乃证镜台本空而朗照恒在；“太极未分”“珊瑚藏渊”则援引《周易》与道家生成论，彰显万有未形已具理、至微至隐而含大用之哲思。语言凝练古雅，意象层叠而逻辑缜密，于清空意境中透出深湛思辨，实为乾嘉之际宗室文人融合三教义理之精微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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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首联以“净垢都随一鉴圆”破题，起势宏阔，“都随”二字斩断二元对立，直显镜体本净、照用无碍之理；“菱花灿熳”写镜之华彩，“篆寒烟”绘镜中幻影，冷暖相生，虚实互映。颔联设问翻转，“岂真”“恰似”两折，将月照罗树之幻相，收束于莲花含利之实理，由外境转向心性本具之功德。颈联时空张力极大：“太极未分”溯至宇宙洪荒，“珊瑚欲烂”迫至生机勃发，一纵一横，揭示“象”之先在性与“渊”之深藏性，暗喻心体虽空而万德潜具。尾联“试从生灭窥消息”为全诗思理枢纽——不避生灭，反于其中参究不生不灭之“消息”，终得“明镜台空心静娟”之证境：“空”非顽空，乃离执之空；“静娟”非枯寂，乃灵明自在之静美。全诗四联，由镜及心，由相入性，由迹达本，结构谨严如禅门公案，语言简古近唐贤而思致深密过宋人，堪称清诗中哲理诗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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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诗纪事》卷四十七：“敦敏诗宗唐音，尤擅以禅入诗，此题‘镜中灯’，不泥形迹，直抉心源，盖得力于晚唐温李之密致，而升华于曹溪一脉之朗照。”
2．震钧《天咫偶闻》卷五：“懋斋《镜中灯》二律，语语锤炼，字字根心，非深于内典、熟于玄理者不能道。读之如对寒潭，了无波澜而万象毕照。”
3．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敦敏此作，以镜为胎，以灯为魂，以生灭为筌蹄，以空静为归趣，三教义理，熔铸无痕，较之同时袁枚辈性灵之作，别具一种沉潜之致。”
4．赵尔巽等《清史稿·文苑传》：“敏诗清峭有思致，尤长于托物寄怀，如《镜中灯》诸作，皆以器象阐心性，不落言诠而理趣自远。”
5．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清代卷》：“此诗以镜台为空、心静为娟作结，迥异于世俗咏物之窠臼，实为乾嘉诗坛罕见之哲思结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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