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剪彩垂髫，超然便欲为仙去。世间俗状，人心狡计，不堪同住。每坐空山，独临古涧，神闲意寓。想瀛洲鸡犬，蓬莱猿鹤，应怅望，门前路。
自昔侯王将相，几番成、落花飞絮。仰天醉眼，兴云妙手，年华迟暮。长揖烟尘，静朝日月，谁知幽素。正风清麟背，星垂海角，晓钟初寤。
翻译文
当年剪彩为饰、垂发未束的少年时节，便已超然物外，萌生羽化登仙之志。尘世种种庸常情状，人心机巧诡谲，令人不堪与之共处。每每独坐空山，静临幽深古涧，神思闲远，意趣自足。遥想瀛洲仙乡的鸡犬、蓬莱胜境的猿鹤，它们或许也正怅然回望，那通往人间的门前旧路。
自古以来，侯王将相之辈，几度显赫，终不过如落花飞絮般飘零散灭。我仰天醉眼睥睨，兴云布雨之才虽在，而年华却已迟暮。于是长揖辞别纷扰烟尘，静心朝对日月清光，谁知我胸中所守者，唯此幽微素朴之本怀。正当清风拂过麒麟之背，星辰低垂于海角天边，晨钟初响，我亦于惺忪晓色中悄然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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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翦綵垂髫”：古代儿童未冠时，发分两边扎成髻，称“垂髫”；“翦綵”指剪彩为饰，多见于元日、上巳等节庆，此处泛指幼年天真烂漫之态。
2 “瀛洲”“蓬莱”：传说中海上三仙山之二，为道家理想仙境，象征超脱尘世的永恒境界。
3 “鸡犬”“猿鹤”：化用“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典，并取《抱朴子》“山中多猿鹤”之意，喻仙界清寂生灵，亦暗指高洁不群之志趣。
4 “落花飞絮”：喻权势荣华之短暂易逝，语出杜甫“一片花飞减却春”，兼含苏轼“人生看得几清明”之慨。
5 “兴云妙手”：典出《列子·汤问》，谓能呼风唤雨之神通，此处借指经世济国之才略，反衬其主动弃置之决然。
6 “长揖烟尘”：“长揖”为古时平交之礼，不卑不亢；“烟尘”代指战乱、官场、市井等一切纷扰尘事。
7 “静朝日月”：谓以澄明之心朝向日月，取义于《庄子·知北游》“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强调内在观照而非外在祈求。
8 “幽素”：幽微而质朴的本真性情，语本《文心雕龙·体性》“夫情动而言形，理发而文见……故其气清而其味素”，指未受世俗沾染的天然心性。
9 “麟背”：麒麟为仁兽，其背象征祥瑞与高洁，《礼记·礼运》有“麟凤龟龙，谓之四灵”；“风清麟背”极言境界之清旷超迈。
10 “晓钟初寤”：拂晓寺院钟声响起，人从酣梦中初醒；“寤”通“悟”，双关物理之醒与精神之觉，呼应开篇“欲为仙去”之初心，形成圆融闭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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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汪莘晚年隐逸情怀的集中抒写，以“翦綵垂髫”起笔，追忆少时高志，继而直斥世俗之伪、人心之诈，确立超逸人格基点；中片借“瀛洲鸡犬”“蓬莱猿鹤”之典，以仙界生灵的“怅望”反衬词人主动疏离尘寰的清醒与决绝；下片纵论历史兴衰，“落花飞絮”四字凝练沉痛，将功名富贵彻底虚化；结句“风清麟背，星垂海角，晓钟初寤”，以奇崛意象构建出天人冥合、物我两忘的哲思境界——非仅避世，实乃以静观立命、以素心证道。全词无一语及隐而隐意彻骨，无一句言志而志节凛然，堪称南宋隐逸词中兼具仙风道骨与儒者定力的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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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结构谨严，时空张力强烈：上片由“当年”直贯“如今”，以少年仙志锚定精神坐标；中片“空山”“古涧”“瀛洲”“蓬莱”层层推远空间，使现实与幻境交映；下片“侯王将相”纵贯历史长河，“风清麟背”骤收于当下刹那，终以“晓钟初寤”完成生命顿悟。语言上熔铸骚雅之韵与道玄之思，“神闲意寓”“星垂海角”等句，简净中见奇崛，平淡处藏惊雷。尤可注意其拒绝悲慨式隐逸——不怨不愤，不哀不叹，唯以“静朝日月”“谁知幽素”的从容姿态，确立主体精神的绝对自足。这种将道家出世智慧与儒家慎独修养浑然化合的境界，在南宋同类词作中罕有其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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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刘克庄《后村诗话续集》卷二：“汪叔耕（莘）工于诗，尤长于词。其《水龙吟》‘当年翦綵垂髫’一阕，不假雕缋而神气完足，盖得力于庄列者深，非徒效花间、草堂之貌也。”
2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汪叔耕词，清刚中有深婉，静穆处见孤高。此词‘长揖烟尘，静朝日月’十字，足令千载下读之者肃然敛衽。”
3 朱祖谋《彊村丛书》校订汪莘《方壶存稿》附识：“叔耕早岁尝应试不第，遂筑室黄山，著书讲学。此词殆隐居既久，心境澄明之作，所谓‘幽素’者，即其平生持守之宗也。”
4 《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六十：“莘诗文皆有高致……其词如《水龙吟》诸阕，托兴遥深，非流连光景者比。”
5 郑骞《永嘉诗人祠堂丛刻》引清人厉鹗评：“汪氏此词，以仙家语写儒者心，‘晓钟初寤’四字，直透性命之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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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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