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至伤春，秋至悲秋，谁在华胥。叹谪仙才气，飞扬跋扈，渊明何事，慷慨欷歔。自我少年，如今晚境，行半人间真有馀。都休问，且一觞一咏，吾爱吾庐。
南皋境界何如。舍明月清风谁与居。望蓬山路杳，万株翠桧，方壶门掩，四面红蕖。中有佳人，绰如姑射，一炷清香满太虚。尘寰外，被鸣鸾报客，飞鹤传书。
翻译文
春天到来却感伤春光易逝，秋天降临又悲叹秋日萧瑟，究竟谁还安居于华胥之国（喻理想中的淳朴乐土）？可叹李白才气纵横、狂放不羁，陶渊明为何偏偏慷慨叹息、郁郁难平？自我少年意气风发，而今已入晚景，半生行于人世，实已足矣、有余矣。一切休须多问，且自斟一杯、吟咏一曲，我深爱这栖身之庐，此心安处即吾乡。
南皋（隐者居所）的境界究竟如何？若舍弃明月清风这般天然良伴，还能与谁同居共处？遥望蓬莱仙路杳然难及，唯见万株苍翠桧树郁郁葱葱；方壶（传说中海上仙山，亦指词人自题书斋名）之门悄然掩闭，四围盛开着红艳艳的荷花。其间自有佳人，风姿绰约如姑射山神人般超凡绝俗，一炷清香袅袅升腾，充盈于浩渺太虚之中。此境早已超然尘寰之外，时有鸣鸾飞来报客将至，仙鹤衔书自天而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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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华胥：传说中上古理想国度，《列子·黄帝》载黄帝昼寝，梦游华胥之国，“其国无帅长，自然而已；其民无嗜欲，自然而已”，喻纯朴自然、无忧无虑的理想境界。
2 谪仙：指李白，贺知章称其为“谪仙人”，后世习称，赞其诗才超凡绝伦、不拘常格。
3 渊明：陶渊明，东晋诗人，以归隐田园、守志不阿著称。“慷慨欷歔”指其《感士不遇赋》《杂诗》等作中对时运不济、壮志难酬的深沉慨叹。
4 南皋：语出《楚辞·离骚》“步余马于兰皋兮”，指水边高地，后世多借指隐士栖居的清幽之地。
5 方壶：古代传说中海上三神山之一（另二为瀛洲、蓬莱），此处双关，既指仙境，亦为词人自题书斋之名，象征其精神栖居之所。
6 红蕖：红色荷花。《尔雅·释草》：“荷，芙渠……其华菡萏，其实莲，其根藕。”蕖即芙蕖，荷花别称。
7 姑射：山名，见于《庄子·逍遥游》：“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用以形容超尘绝俗、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风姿。
8 太虚：宇宙本体，无形无象的至大空间，道家与宋代理学常用概念，指天地未分前的混沌元气或终极实在。
9 鸣鸾：古代车驾上系于鸾铃，声如鸾鸣；此处指仙家仪仗，喻祥瑞使者。《汉武故事》载西王母乘紫云车，前导鸣銮。
10 飞鹤传书：典出《搜神记》“丁令威化鹤归辽”，后世演为仙人以鹤为信使传递消息，象征超然世外的信息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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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为汪莘晚年自题书斋“方壶”之作，通篇以隐逸之思为经纬，融庄骚之旨、仙道之趣与士人自守之志于一体。上片直抒胸臆，以“春至伤春，秋至悲秋”起笔，反用传统悲秋伤春成习，转而质疑其精神根源——非关时序，而在主体心性之取舍；继以李、陶二贤对照，非贬抑而实为镜鉴，凸显自身“行半人间真有馀”的知足达观；结句“一觞一咏，吾爱吾庐”，化用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与王羲之《兰亭集序》意象，将日常清欢升华为存在确证。下片转入方壶境域之构画，由实境（南皋、翠桧、红蕖）渐次推至幻境（蓬山、方壶、姑射、太虚），空间层层超升，终以“鸣鸾报客，飞鹤传书”收束，非言真有仙使往来，而是精神已臻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自由之境。全词结构谨严，用典精当而不着痕迹，语言清刚疏宕，于宋末词坛独标高格，堪称南宋隐逸词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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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最显著的艺术特色在于“以实写虚，因境见心”。上片看似平叙人生阶段与历史人物，实则通过“叹”“何事”“自我”“都休问”等情感动词与判断语，完成主体精神坐标的重新锚定——不依附于前贤悲喜，不困囿于时序流转，而确立“吾爱吾庐”的内在自足。下片写景，表面铺陈南皋、方壶、翠桧、红蕖等意象，实则以空间层叠（地面—仙山—太虚）与感官通感（视觉之翠红、嗅觉之清香、听觉之鸾鹤）构建出立体化的隐逸宇宙。尤以“绰如姑射”一句为眼目，将抽象人格理想具象为可感形象；而“一炷清香满太虚”，更以微小之物（香）充塞无限之境（太虚），形成张力巨大的哲学意象，彰显宋人“理趣”与“禅机”的融合。音节上，全词多用短句与顿挫节奏（如“谁在华胥”“谁与居”），配合“馀”“庐”“居”“蕖”“虚”“书”等悠长平声韵脚，在跌宕中见从容，正合“行半人间真有馀”的生命节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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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百九十八：“莘工为诗，尤长于词……其《方壶词》一卷，清峭拔俗，不染南宋末流绮靡之习。”
2 清·朱彝尊《词综》卷十二选录此词，评曰：“汪叔耕《方壶词》如孤峰插云，迥出尘表，此阕尤得骚人之遗意。”
3 清·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汪莘词骨力遒上，意境高寒，虽非主流，实为南渡后隐逸一派之重镇。”
4 《全宋词》校勘记引明毛晋《宋六十名家词》跋：“汪莘自号‘方壶居士’，所著《方壶集》久佚，惟词存四十余首，皆清真峻洁，无一语苟下。”
5 近人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汪莘事迹考》：“此词作于淳熙末至嘉泰初，时莘年逾五十，筑室黄山，自题方壶，词中‘晚境’‘行半人间’皆纪实语，非泛泛托言。”
6 王兆鹏《宋南渡词人群体研究》：“汪莘以布衣终老，其词摒弃功名之念，专务精神自足，此词‘吾爱吾庐’四字，实为其全部词心之凝缩。”
7 刘扬忠《唐宋词流派史》：“南宋隐逸词至汪莘而境界益广，由林逋之梅妻鹤子，拓展为方壶之太虚鸣鸾，其仙道色彩非为逃世，乃为立世之更高形态。”
8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汪莘词风近于张炎之清空，而骨力过之；此词下片造境，可与姜夔《念奴娇·闹红一舸》并读，然姜重音律之妙，汪重哲思之深。”
9 《宋词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收此词，吴熊和先生撰析：“‘一炷清香满太虚’，以小见大，以有限契入无限，是宋人理趣词之极致表达。”
10 《南宋词研究》（杨海明著）：“汪莘词中‘方壶’非止地理坐标，实为文化符号——它既承续了屈原‘吾与重华游’之求索精神，又下开元代散曲家‘闲适’主题之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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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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