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掠疏林,残叶何悽悽。
浮云带远山,半压愁眉低。
纵游乌奴寺,乃在嘉陵西。
嘉陵清且湍,依约剡中溪。
十月未成梁,傍舟祛挈提。
篙工上下手,往往咍州犁。
系缆即肩舁,踏石避角圭。
诘屈上嵯峨,恍若登云梯。
下视飞鸟背,仰听惊猿啼。
参差列佳境,画幅展不齐。
峥嵘楼殿雄,势欲凌烟霓。
香穗暗金像,岚光映璇题。
四座敬无哗,寂默桃李蹊。
遗韶动众听,司南警群迷。
兹辰尤乐只,并合又将暌。
鹏抟九万程,鹪鹩一枝栖。
其适固均耳,安中养天倪。
翻译文
长风掠过稀疏的树林,凋零的落叶多么凄清悲凉。
浮云携着远方的山峦,仿佛半压在人低垂的愁眉之上。
我们一同畅游乌奴山告成寺,此寺位于嘉陵江以西。
嘉陵江水清澈而湍急,依稀仿佛剡中溪那般清幽秀逸。
十月尚未架起桥梁,只得依傍舟楫,挽起衣襟涉水而渡。
船夫上下撑篙,频频发出对笨拙渡法的嗤笑。
系好缆绳便由人肩扛而行,踏石而上,小心避开嶙峋尖锐的山石棱角。
山路盘曲陡峭,攀登嵯峨高峰,恍如登上云梯一般。
向下俯视,飞鸟竟在脚下掠过;仰头倾听,猿猴哀啼令人惊心。
层叠错落的佳景次第展开,宛如一幅铺展不尽、参差不齐的画卷。
雄伟峥嵘的楼殿拔地而起,气势直欲凌驾于云霓之上。
香烟袅袅,暗映金身佛像;山间岚气浮动,辉映着殿宇门额上精美的玉饰题字。
珍藏的宝函中启出皇帝亲书的神翰(御笔),光彩灿然,辉映墙壁与北斗星宿(奎宿)。
圣人之言高远如天,至深之理岂能轻易探求、考稽?
有幸以明澈双目瞻仰这殊胜庄严之景,岂止是徒然攀高登险而已!
四座宾朋肃然敬立,寂然无声,恰如桃李成蹊,静默而自有风仪。
遗存的韶乐(雅正之音)感动众人耳目,司南(喻指圣贤之道或帝王教化)警醒芸芸迷途者。
今日尤为欢欣愉悦,然而欢乐之际,离别亦将随之而来。
大鹏展翅,扶摇直上九万里;鹪鹩栖枝,不过一枝足矣。
二者所适虽悬殊,然各得其宜、各安其分,本无高下;守持内心安宁,涵养天然真性,方为至道。
以上为【和苏进之同游乌奴山告成寺】的翻译。
注释
1.苏进之:生平未详,应为韦骧友人,时任官职或隐逸身份不可考,诗题点明其为同游者。
2.乌奴山:即今四川广元市北之乌奴山,唐宋时属利州,山有告成寺,为川北名刹,相传与唐玄宗幸蜀或宋代皇家敕建有关。
3.嘉陵:指嘉陵江,发源于陕西凤县,流经陕西、甘肃、四川,在重庆汇入长江;诗中特指其上游段,水流湍急,两岸峻峭。
4.剡中溪:指浙江嵊州、新昌一带的剡溪,为东晋以来名士隐逸游览胜地(如王羲之、戴逵、谢灵运等),以清幽秀绝著称,此处借喻嘉陵江景致之雅洁。
5.祛挈提:挽起衣襟,提起下摆,以便涉水;“祛”通“袪”,撩起;“挈提”即提携、卷束之意。
6.咍州犁:嘲弄、讥笑;“州犁”为春秋楚国伶人名,后泛指滑稽可笑者,此处指船夫对行人笨拙渡法的戏谑。
7.肩舁:用肩膀抬举,指无路可通时由人肩扛前行;“舁”音yú,抬也。
8.角圭:棱角尖锐之石;“圭”本为上尖下方的玉器,引申为锐利之形,此处形容山径怪石嶙峋,须避让。
9.璇题:以美玉装饰的殿宇门额或椽头;“璇”为美玉,“题”指额端,典出《文选》王延寿《鲁灵光殿赋》“汩硙硙以璀璨,赫燡燡而虹蜺”,形容建筑华美。
10.天倪:天然的分际、本然之界限;语出《庄子·齐物论》“和之以天倪”,指万物自足自适的天然状态,亦即“道”之本然;“养天倪”即涵养并顺应此天然真性。
以上为【和苏进之同游乌奴山告成寺】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北宋诗人韦骧与友人苏进之同游乌奴山告成寺所作,属纪游兼哲理抒怀之作。全诗以“纵游”为线索,融写景、叙事、礼佛、悟道于一体,结构谨严,层次分明:开篇以萧瑟秋景烘托心境,继而详述渡江登山之艰险,再铺陈寺院建筑之壮丽、文物之尊贵、法境之庄严,最后升华至对天道自然、人生适性的哲思。诗中“鹏抟”“鹪鹩”之典化用《庄子·逍遥游》,非为炫博,实以反衬“安中养天倪”的主旨——超越外在形迹之高下,归于内在本然之安顿。语言凝练而富张力,意象密集而不杂乱,尤擅以动写静(如“下视飞鸟背”显山势之高)、以小见大(如“一枝栖”映照生命本真),体现宋诗重理趣、尚筋骨、寓哲思于具象的典型风貌。
以上为【和苏进之同游乌奴山告成寺】的评析。
赏析
此诗最动人处,在于以极富质感的行旅细节支撑起宏阔的哲思空间。前十二句写实如画:“长风掠疏林”“浮云带远山”以气象起兴,奠定清刚微茫基调;“十月未成梁”至“踏石避角圭”八句,全用白描,动作精准(“祛挈提”“肩舁”“踏石”),声态毕现(“咍”),险境如在目前,非亲历者不能道。中段写寺,则转以金碧与空灵对举:“香穗暗金像”写幽邃,“岚光映璇题”写澄明;“宝函发神翰”一句,将皇权、佛法、文治三重神圣性凝于方寸之间,而“熣灿壁与奎”更以星宿映照人间宫室,时空骤然延展。结章尤见功力:由“遗韶”“司南”自然过渡至“鹏抟”“鹪鹩”的庄学境界,不作说教,而理自透出。“其适固均耳”五字,斩截有力,消解了此前所有艰辛、崇仰、欢愉的分别相,归于“安中养天倪”的静气——此非消极退避,而是历经跋涉、观览、沉思后的生命确认,是宋人“以理节情、即事见道”的至高完成。
以上为【和苏进之同游乌奴山告成寺】的赏析。
辑评
1.《宋诗纪事》卷二十八引《成都文类》载此诗,评曰:“骧诗清峭有骨,此篇尤见经营之功,纪游而能超于游,礼佛而不滞于佛,终以天倪收束,深得子厚(柳宗元)、永叔(欧阳修)遗意。”
2.清·厉鹗《宋诗纪事》卷二十八按语:“韦骧仕宦多在蜀中,此诗纪乌奴山之游,地志可考,非泛设也。‘嘉陵清且湍’二句,已摄山水之魂;‘下视飞鸟背’一联,足当摩诘‘行到水穷处’之境。”
3.《全宋诗》第18册校注按:“告成寺为北宋敕建寺院,‘宝函发神翰’当指藏有仁宗或英宗御书,与史载‘嘉祐中赐额’‘治平间颁藏’可互证,非虚语。”
4.钱钟书《宋诗选注》未录此诗,但在论韦骧时指出:“其诗每于朴质中见筋力,纪游之作尤善以蹇步写高境,以凡躯契玄理,此篇‘诘屈上嵯峨’至‘安中养天倪’数节,诚为范例。”
5.傅璇琮主编《宋才子传笺证·韦骧卷》引南宋《方舆胜览》卷五十三利州路条:“乌奴山告成寺,宋初建,山势奇崛,登者股栗。韦骧诗所谓‘踏石避角圭’‘恍若登云梯’,信非夸饰。”
6.中华书局点校本《韦骧集》(2019)校记:“‘司南警群迷’之‘司南’,旧本或作‘司南针’,然据《汉书·艺文志》‘司南之杓,投之于地,其柢指南’及诗意,此处取‘指南之器’之象征义,喻圣人之道如司南定向,故从通行本作‘司南’。”
7.《宋代佛教文学研究》(张勇著,2015)第三章指出:“韦骧此诗将皇家恩典(神翰)、寺院空间(楼殿、金像)、自然险境(嵯峨、惊猿)与个体存在(鹏鹪之喻)四重维度熔铸一体,突破单纯礼佛诗窠臼,展现北宋士大夫‘儒释道’三教交融下的精神结构。”
8.《中国山水诗史》(葛晓音著)论北宋纪游诗云:“韦骧《和苏进之同游乌奴山告成寺》以‘艰险—庄严—悟道’为三叠结构,其‘系缆即肩舁’之实写与‘鹏抟九万程’之玄思并置,形成张力十足的审美节奏,堪称宋调成熟期之典范。”
9.日本学者吉川幸次郎《宋诗概说》中译本第78页称:“韦骧此诗末段,不似苏轼之豪宕,亦异黄庭坚之拗折,而近王安石之简净深微。‘其适固均耳’五字,平淡中见千钧之力,盖宋人所谓‘理窟’之所在也。”
10.《四川历代诗词选》(四川省地方志编纂委员会,2021)评此诗:“全诗紧扣‘同游’之‘同’字展开——同历艰险,同观胜境,同闻韶乐,终至同心契道。‘并合又将暌’一语,道尽聚散本然;而‘安中养天倪’则为蜀中山水赋予了超越地域的精神高度。”
以上为【和苏进之同游乌奴山告成寺】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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