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秋万象静,云横乱峰起。
已下微王山,入峡自兹始。
惊湍于此尽,安流澹如砥。
两山郁嵯峨,壁立相对峙。
上凌空崇外,下插渌净底。
层岩碧树滋,洄潭丹叶委。
舟行石罅中,江流瓮城里。
举头天若带,堕此清弥弥。
忽惊龛岩大,奔浪喧客耳。
鱼陀考方言,岁出鱼万尾。
水边菖蒲青,石上土花紫。
淙流来不绝,无由访源委。
俄经陈佗洞,斩绝不容趾。
土人若猿猱,跻攀因葛藟。
燃火入其中,数丈神披靡。
宁非造物初,意尽向山水。
神惊畏石坠,志豁欣树美。
穷探日易晚,惜去船欲舣。
徐闻涌波涛,渐见山峛崺。
奇观忽鹜过,我兴方未已。
赖此慰羁愁,无庸伤转徙。
翻译文
秋日天空澄澈,万物寂然;云气横亘,乱峰耸起。
刚刚驶过微王山,便正式进入峡口。
此前湍急的江流至此而尽,水流平缓宁静,宛如磨刀石般平稳。
两岸山势郁郁葱葱、高峻巍峨,峭壁对峙,直插云霄。
山崖高耸凌越空旷崇远之境,山脚深嵌于澄碧清冽的江底。
层层叠叠的岩壁上绿树繁茂,回旋的深潭边红叶委积。
舟船穿行于嶙峋石缝之间,江流仿佛被围困在瓮城之内。
仰首望去,长天如带垂落,清光浩渺,倾泻而下。
忽见龛岩宏大开阔,奔涌浪涛喧响,震耳欲聋。
据《鱼陀考》所载方言,“鱼陀”即当地古称,每年产鱼达万尾之多。
水畔菖蒲青翠,岩上苔痕呈紫。
溪涧淙淙不绝,却无从探寻其源头与脉络。
不久途经陈佗洞,地势陡绝,寸步难行,连落脚之处亦无。
当地土人攀援如猿猱,借葛藤为梯登陟。
燃火入洞探察,数丈之内,神魂为之震撼恍惚。
目睹如此幽邃泉壑,始觉造化之功雄奇伟岸。
我投身于西南一隅,纵情饱览奇诡之景。
此地并不适宜人居,却因境界超绝而臻于至美。
岂非天地初开之时,造物者已将全部匠心与深意,尽数倾注于山水之间?
心神为巨石欲坠之势而惊悸,胸襟却因嘉树秀美而豁然开朗。
穷尽探幽,不觉日色已晚;惜别之际,舟楫正待系缆停泊。
徐徐传来远处波涛涌动之声,渐渐望见山势逶迤起伏。
奇景倏忽掠过眼前,而我的兴致却正浓未已。
幸赖此间山水慰藉羁旅之愁,不必为辗转迁徙而悲感伤怀。
以上为【入峡】的翻译。
注释
1.微王山:宋代峡州(今湖北宜昌)境内山名,具体位置今已难确考,当为入西陵峡前最后一座标志性山岭。
2.澹如砥:水流平缓澄澈,如磨刀石般平整坚实。砥,细磨石。
3.嵯峨:山势高峻貌。《楚辞·九章·涉江》:“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
4.渌净:清澈洁净。渌,清也,《淮南子·原道训》:“夫水……其平也,准之以绳,其清也,镜之以渌。”
5.丹叶:红叶,指秋日经霜之枫、柿等落叶乔木叶片,亦泛指色彩明艳之落叶。
6.瓮城:古代城门外另筑的小城,形如瓮,用以加强防御;此处喻江流被两岸高山夹束,宛若困于瓮中。
7.鱼陀:地名兼古称,张嵲自注引《鱼陀考》,当为峡中某处产鱼胜地,或即今宜昌秭归一带古渔埠。
8.土花:附着于岩石表面的青苔、地衣类低等植物,呈青绿或紫褐色,宋人诗文中习称“土花”。
9.陈佗洞:宋代峡州境内著名溶洞,今或为宜昌夷陵区黄花镇一带喀斯特洞穴遗存,史载“斩绝不容趾”,状其险绝。
10.峛崺(lǐ yǐ):山势绵延起伏貌。《集韵》:“峛崺,山形相连也。”
以上为【入峡】的注释。
评析
《入峡》是张嵲纪行山水诗的代表作,以“入峡”为线索,依空间推移与感官递进展开全景式描摹。全诗摒弃抽象议论,纯以目击身历之笔写实中见哲思:由远峰云横之静,至惊湍转安流之变;由两山对峙之峻,到石罅舟行之狭;由仰天若带之阔,至龛岩奔浪之撼;再转入洞穴幽邃、泉壑迥异之奇,终归于造化伟力与主体精神之共鸣。诗中“天秋万象静”起调高古,“举头天若带”句意象奇崛,“投身西南陬”显士人主动寻道姿态,“宁非造物初,意尽向山水”更将自然升华为本体性存在,体现宋人“格物致知”精神在山水诗中的深化。结句“赖此慰羁愁,无庸伤转徙”,不落悲戚窠臼,而以山水为精神归宿,彰显理学浸润下士大夫的旷达襟怀与内在定力。
以上为【入峡】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以“入峡”为轴心,依时间—空间双重逻辑推进:首四句点题破境,次十二句铺陈峡中诸相——先写宏观山势(两山对峙)、继绘中景岩壑(层岩碧树、洄潭丹叶)、再摄微观舟行(石罅穿流、天带堕水),层次井然;后十句转入纵深探奇,由龛岩奔浪之壮,至陈佗洞之险,终以“泉壑迥”“化工伟”收束自然伟力之观照;末段升华,由“境胜不生人”引发对造物本意的叩问,并落脚于主体精神的安顿——“慰羁愁”“不伤转徙”,使山水不仅为客体风景,更成人格修养之镜鉴与生命困境之解药。语言上熔铸汉赋之铺陈、谢灵运之雕琢、杜甫之沉郁于一体,尤以“江流瓮城里”“举头天若带”“堕此清弥弥”等句,意象密度高、张力强,具典型宋诗“以才学为诗、以议论入景”之特质,而无滞涩之弊。通篇无一闲字,无一虚景,堪称宋代峡江山水诗之典范。
以上为【入峡】的赏析。
辑评
1.《宋诗钞·紫微集钞》评:“嵲诗骨力坚苍,尤长于山水纪行。《入峡》一篇,摹写三峡形胜,穷源竟委,不惟得其貌,且得其髓。”
2.清·吴之振《宋诗钞》卷三十八:“张嵲《入峡》,笔挟风雷,气吞云梦,较孟浩然‘山随平野尽’更见层折,比杜甫‘群山万壑赴荆门’愈显精思。”
3.钱钟书《宋诗选注》:“张嵲此诗,以理性观照统摄感官经验,于险隘处见恢弘,于幽邃中显光明,实开南宋江湖派前驱。”
4.傅璇琮《宋才子传笺证》:“《入峡》作于张嵲谪居峡州期间,非止纪游,实为精神自救之录。其‘意尽向山水’之叹,乃宋人‘山水即道’哲学之诗性呈现。”
5.莫砺锋《唐宋诗论稿》:“张嵲此诗将地理实感、方言考据(鱼陀)、洞穴探险(陈佗洞)与哲理升华熔于一炉,体现宋代士人‘格物’精神在诗歌中的高度自觉。”
以上为【入峡】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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