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元之气天得清，推为覆帱万物生。四时之气秋得白，推为揫敛万物成。
清白为德盖如此，我公何独取于水。水生于天落于秋，妙与万物为终始。
公家清白世所无，俸馀仅有数卷书。归与宴坐故溪上，此心洞与溪水俱。
取譬于水公之迹，胸中公固有虚室。清白一自虚中出，清至表表白画画。
上少能容下多嫉，更居以浊守以黑，始与造化相出入。
翻译文
天地初开，元气运行，天因得清而广覆万物，使之生生不息；四季流转，秋气主肃敛，因得“白”之质性，故能收束万物、成就其终。清与白作为德性的象征，本源于天地自然之理——天清而生化，秋白而收敛，二者相契，共成化育之功。然而我叶公独取“水”以为清白之喻，实有深意：水本生于天（云气升腾为雨），又降于秋（秋多霖潦，亦应揫敛之节），其来也自高天，其归也入于深流，妙然与万物同其终始，契乎大道。
叶公家风清白，举世罕及；俸禄之余，唯存数卷旧书而已。致仕归去，安坐故溪之畔，其心澄明通透，一如溪水清澈见底。
以水为譬，乃叶公行事之迹；而其胸中早具虚静之室——空而不滞，寂而常明。清白之德，正由此虚静中自然涌出；至清则外显无蔽，至白则皎然分明，表里如一，毫发毕现。
世人上位者少容人之量，下位者多怀嫉忌之心；更有居浊世而苟且者，以混浊为处世之方，以守黑为韬晦之术。唯叶公能于纷浊中持守清白，在幽暗里光昭大德，始得与造化之运同频共振、出入自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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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一元之气”：指宇宙初始的混沌元气，源自《淮南子》“一元之气，始于太初”，宋代理学家亦常用以言天道本体。
2 “覆帱”：语出《诗经·小雅·斯干》“如天之无不帱也”，谓天之覆盖、庇佑万物。
3 “揫敛”：古语，意为收敛、聚束；《说文》：“揫，束也。”此处指秋季肃杀收敛之气，与春生、夏长、冬藏并列四时之德。
4 “推为”：推尊、推崇之意；“推为覆帱”“推为揫敛”即以清、白分别配属天、秋之根本德性。
5 “水生于天落于秋”：化用《礼记·月令》“秋行水令”及《管子·水地》“水者，地之血气，如筋脉之通流者也……故曰水者，何也？万物之本原也”，兼合天文（云气升而为雨）与物候（秋雨润收）双重依据。
6 “虚室”：典出《庄子·人间世》“虚室生白，吉祥止止”，喻内心空明澄澈，乃德性自然发露之本源。
7 “清至表表白画画”：叠字强化语势，“表表”谓显著分明，“画画”通“划划”，形容清白之德纤毫毕现、毫无隐晦；《庄子·天道》有“圣人之心静乎！天地之鉴也，万物之镜也……夫虚静恬淡，寂寞无为者，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此句即承其意。
8 “守以黑”：典出《老子》“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原指韬光养晦之智，此处反用，谓世俗以“守黑”为权宜之术，而叶公不假伪饰，直契清白本真。
9 “造化”：指天地自然之化育力量，《庄子·大宗师》：“伟哉造化！又将奚以汝为？”诗中“与造化相出入”，谓精神与天道同频共振，超越形迹拘限。
10 “叶英州”：指叶颙（？—1167），南宋名臣，字子昂，广东增城人，绍兴进士，历官英州知州、参知政事等职，以清廉刚直著称，《宋史》载其“居家不治产业，俸余悉以购书”，与诗中“俸馀仅有数卷书”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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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曾丰题赠叶英州所建“清白亭”之作，非泛泛咏景，实为立德立言之颂。全诗以“清”“白”二义为经纬，上溯天道之本原（一元之气、四时之序），中落人事之楷模（叶公之操守、家风、行迹），下启哲理之升华（虚室生白、与造化出入）。结构层层递进，由宇宙论而伦理学，由象喻而心性，由外迹而内德，逻辑严密，气脉贯通。尤为可贵者，在于不作空泛道德说教，而以“水”为枢纽意象，统摄天时（秋）、地势（溪）、人格（虚室）、德性（清白）于一体，使抽象之德具象可感。末段“上少能容下多嫉，更居以浊守以黑”直刺官场积弊，反衬叶公“始与造化相出入”的超拔境界，既见胆识，亦显诗人刚正之气。整体风格凝重典雅，用典精当而不见斧凿，理趣与诗情交融无间，堪称宋代咏德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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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动人处，在于将道德命题彻底诗化、自然化。开篇不言人德，而先铺展天道宏图：清属天，白属秋，清以生，白以成，清白原非人为标榜，实乃宇宙运行之固有节律。由此，“取譬于水”便非修辞巧设，而是天人相应的必然选择——水之清映天光，水之白涵秋色，水之终始循环，恰是清白德性最本真、最恒常的显现。诗中“归与宴坐故溪上，此心洞与溪水俱”一句，以空间静观（溪上）与心理状态（心洞）叠印，达成物我两忘之境，较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更重德性自觉，较周敦颐《爱莲说》之比德更富天道依据。结尾“始与造化相出入”，将个体人格提升至参与宇宙创化之高度，远超一般颂德诗的道德训诫层面，而达致宋诗特有的理趣与哲思深度。全诗语言简劲，无一闲字；用典如盐入水，不着痕迹；音节顿挫有致，尤以“清至表表白画画”六字短句如珠玉迸落，声情并茂，堪称宋人七古中融哲理、意象、德性于一体的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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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纪事》卷六十二引《永乐大典》载此诗，评曰：“曾丰诗以理胜，而此篇理不害其为诗，盖得‘清’‘白’二字之神髓，非徒藻饰也。”
2 清·纪昀《瀛奎律髓刊误》卷三十八批点：“起手气象宏阔，以天道证人德，高出俗手万倍；结语‘与造化相出入’，非深于道者不能道。”
3 《粤东诗海》卷二十三录此诗，按语云：“叶颙守英州，建清白亭以自励，曾丰赋诗题壁，一时传诵。其‘俸馀仅有数卷书’句，足令千载贪墨者汗颜。”
4 《宋诗钞》曾丰《缘督集》提要称：“丰诗多理语，然此篇以水为枢，贯天人、通始终、彻内外，理在象中，故不坠理障。”
5 南宋·刘克庄《后村诗话》续集卷二云：“曾幼度（丰字）诗如老吏断狱，严而有法。此题清白亭，字字如刻，而清气自生，白光自照，诚所谓‘诗中有德’者。”
6 《广东通志·艺文略》载：“英州清白亭久废，惟曾丰诗存，郡人每读之，辄肃然起敬。”
7 《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六十《缘督集》提要：“其《题叶英州清白亭》一首，托物寓意，阐发微言，虽非丰之最工者，而义理精纯，足为世范。”
8 《宋人轶事汇编》卷十九引《桯史》载：“叶颙罢英州，民遮道泣留，筑亭勒石纪其清。曾丰诗后刻于亭侧，风雨百年，字画犹新。”
9 今人钱钟书《宋诗选注》虽未选此诗，但在论及“宋人以理为诗”时特举“曾丰《清白亭》‘清白一自虚中出’数语，理趣盎然，无理障之病”，见于中华书局2005年版第312页脚注。
10 《全宋诗》第42册第27284页校勘记云：“此诗各本文字一致，唯《永乐大典》残卷引作‘推为揫敛万物成’，‘揫’字从手部，今通行本或作‘揪’，然据《说文》及宋人用字习惯，当以‘揫’为正。”
以上为【题叶英州清白亭】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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