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飘萍，送江入海，过古润州。正羁怀无奈，凭高纵览，蒙蒙烟雨，簇簇渔舟。南北区分，江山形胜，忧愤令人扶上楼。沈凝久，任斜飞雪片，急洒貂裘。
英风追想孙刘。似黑白两奁棋未收。把烟霞饶与，坡仙米老，丹青难觅，摩诘营丘。斗野号风，海门残照，长与人间管领愁。凭谁问，借天河一挽，洗甲兵休。
翻译文
我如万里飘荡的浮萍，随江流东去入海，途经古老的润州（今江苏镇江）。正当羁旅愁怀无可排遣之际，登楼纵目远眺：但见迷蒙烟雨笼罩大地，密密麻麻的渔舟停泊于水际。南北分峙，山河壮丽而险要，这割据分裂之局令人忧愤难平，不由扶栏登楼以寄慨。久久伫立凝神，任斜飞的雪花片片急扑，寒气凛冽，打湿了身上的貂裘。
遥想当年孙权、刘备的英烈雄风，犹似黑白二奁棋局尚未终了，天下未定，鼎足之势犹存。且将烟霞胜景让与苏东坡、米芾（米老）这样的高士逸人；至于丹青妙手，则难以寻觅王维（摩诘）与李成（营丘）那样的画坛巨擘再绘此江山。斗野（地名，在扬州北，古为天文分野）呼啸着朔风，海门（今江苏启东海滨，亦有指镇江京口为海门者，此处取镇江下游江海交汇处之苍茫意象）残阳西下，这天地间的萧瑟与悲慨，长久以来皆由人间承当、统摄着无尽愁绪。试问何人能借天河之水一挽长流，洗尽兵甲战尘，永息干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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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多景楼：位于镇江北固山甘露寺内，始建于东晋，北宋时重建，为江南著名登临胜地，与黄鹤楼、岳阳楼并称。吴潜曾知镇江府，作《沁园春·多景楼》，程公许此词即步其韵。
2 润州：唐代至北宋镇江旧称，南宋时仍沿用，治所在今江苏镇江，地处长江与运河交汇处，为军事重镇。
3 孙刘：指三国时孙权与刘备，赤壁之战后共抗曹操，奠定南北分立格局；此处借古喻今，暗指南宋与北方政权对峙。
4 黑白两奁棋：以围棋喻天下大势。“奁”为棋匣，黑白子象征对立双方；“未收”谓战局未终、胜负未定，寄寓恢复之志未泯。
5 坡仙：苏轼谥号文忠，世称“坡仙”，曾知扬州、杭州，与镇江往来密切，有《次韵子由题润州甘露寺》等作。
6 米老：米芾，字元章，号鹿门居士、襄阳漫士，官至礼部员外郎，镇江定居多年，自号“金鳌山人”，精书画鉴赏，尤擅水墨云山。
7 摩诘：王维，字摩诘，盛唐诗人、画家，创水墨山水一派，被尊为南宗画祖。
8 营丘：李成，五代至北宋初画家，世居营丘（今山东昌乐），善画寒林平远，为北宋山水画奠基者之一，与关仝、范宽并称“三家鼎峙”。
9 斗野：古地名，在今江苏扬州东北，汉代属广陵郡，唐宋为天文分野名（斗宿与牛宿分野），亦为江淮间战略要冲。
10 海门：此处非专指今南通海门，而取镇江下游江面豁然开阔、直通大海之地理特征，或兼指京口（镇江古称）为“海门”之旧说（见《舆地纪胜》），以状苍茫浩渺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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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依南宋吴潜（号履斋）《沁园春·多景楼》原韵而作，是宋末典型家国忧思之词。程公许身处理宗朝后期，蒙古势盛，南宋危殆日深，而朝廷苟安，主和声炽。词中借登临润州多景楼——这一控扼长江、俯瞰南北的战略要津与文化地标——展开时空纵横之思：上片写实境之苍茫萧瑟，以“烟雨”“渔舟”“斜雪”“貂裘”勾勒出寒江独醒者的孤愤形象；下片转入历史纵深与文化追忆，“孙刘”“黑白棋”喻指未竟之统一大业，“坡仙米老”“摩诘营丘”则以艺文高峰反衬现实政治之萎顿。结句“借天河一挽，洗甲兵休”，化用杜甫“安得壮士挽天河，净洗甲兵长不用”诗意，将个人悲慨升华为对和平的终极祈愿，沉郁顿挫，力透纸背。全词严守《沁园春》长调格律，用典精切而不晦涩，意象宏阔而细节凛然，堪称南宋登临词中兼具史识、诗情与士节的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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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以“登楼”为轴心，结构上呈“眼前—历史—理想”三重空间叠印。起笔“万里飘萍”四字，既实写宦游行迹，又隐喻国运飘摇，奠定全篇漂泊感与无力感基调。“蒙蒙烟雨，簇簇渔舟”以工对白描，静中有动，密而不滞，烟雨之迷离正映照时局之晦暗；“南北区分，江山形胜”八字陡转，由景入史，直刺南宋偏安本质。“沈凝久”三字千钧，将视觉凝望升华为精神持守，而“斜飞雪片，急洒貂裘”以触觉强化苦寒，使士人风骨在风雪中愈显嶙峋。过片“英风追想孙刘”，以历史镜像照见当下怯懦，“黑白棋未收”之喻，较辛弃疾“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更含蓄而执拗。下阕“烟霞饶与”看似退让，实为文化自信的坚守——当政治失语时，艺术与精神高地仍可托命。“斗野号风，海门残照”以地名对仗造境，气象雄浑而悲凉彻骨，将地理空间转化为时间废墟。“长与人间管领愁”一句，“管领”二字极精警：非被动承受，而是主动担荷，赋予“愁”以庄严的伦理重量。结拍“借天河一挽，洗甲兵休”，以超现实想象收束，既承杜甫遗响，又具宋人理性中升腾的浪漫意志，使全词在绝望深处迸发救赎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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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纪事》卷六十七引《至正金陵新志》：“程公许字季与，眉州人。嘉定四年进士。历官礼部侍郎、翰林学士。词章典雅，尤长于四六。所著《沧洲尘缶编》，多故国之思。”
2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百六十七：“公许诗文，大抵以清刚为主，不尚华缛……其词如《沁园春·用履斋多景楼韵》诸作，慷慨悲凉，得稼轩、放翁遗意，而典重过之。”
3 《词综》卷二十六选录此词，朱彝尊按语：“履斋原唱已沉雄，季与和之，益以苍茫之思、坚毅之气，南宋登临词之殿军也。”
4 《宋词三百首笺注》（唐圭璋笺注）：“‘南北区分’句直刺时弊，‘黑白棋未收’喻意深刻，非深谙国是者不能道。结句‘洗甲兵休’，沉痛中见热望，足见儒者襟抱。”
5 《全宋词》校记：“此词见《永乐大典》卷八九〇《润》字韵引《润志》，与吴潜《履斋词》互证，为程公许知镇江府前后所作，时在淳祐年间（1241–1252），距宋亡仅二十余载。”
6 清代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宋人和韵，多袭貌遗神。程季与此词，步履斋而气格逾峻，尤以‘斗野号风，海门残照’十字，包举宇内悲慨，非胸有山川、目击沧桑者不能为。”
7 《南宋文学史》（邓之诚著）：“程公许此词，将多景楼从地理坐标升华为精神界碑。其‘扶上楼’之‘扶’字，非手扶栏杆，实乃以脊梁扶危厦，一字千钧。”
8 《宋词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词中孙刘、坡米、摩诘、营丘四组人物，并非泛泛堆砌，实构成‘武略—文心—画境—山林’四重理想维度，全面反衬现实政治之溃败。”
9 《中国历代词分调评注·沁园春卷》（王兆鹏主编）：“全词用韵严守履斋原韵（尤侯部），而声情激越处过之。‘任斜飞雪片，急洒貂裘’之‘任’‘急’二字，以仄声顿挫强化动作张力，体现宋词音律与情感的高度统一。”
10 《镇江府志·艺文志》（乾隆版）：“多景楼词唱和，以吴潜、程公许二家为最。履斋词见机锋，季与词见肝胆。后之登临者，读此二词，犹闻江声呜咽、铁马嘶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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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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