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见蜀山之高直上登云梯,草边路侧多少豹狼蹄。
盘龙山下三脚虎,震天一啸回风低。横拖骡马捉猪犬,咆哮出入吁无时。
有时人立作气势,团目金努矜毛皮。跳林越涧伏榛莽,亦挟一子携其妻。
妻儿子母谁不爱,难以人肉赒其饥。好生之德乃天相,杀人正自人杀之。
吁嗟此虎独三足,明白罪状人皆知。如何击搏更不念,白昼坐使行人迷。
昨宵风雨振林薄,飒沓万仞千夫随。一夫争先探其穴,曳出斫死桥之西。
寝皮食肉志不厌,亦戕其母烹其儿。初图一虎得三虎,顿令此类无留威。
何如千山尽剿绝,眼见蜀道都平夷。乃知强梁不足贵,人世岂得无危机。
翻译文
你可曾见过蜀地高山,陡峭直上,宛如登云之梯?荒草小径旁,遍布多少豹狼踩踏的蹄印!
盘龙山下有只三足猛虎,仰天一声长啸,震彻云霄,连回旋之风也为之低伏。它横拖骡马、擒捉猪犬,咆哮出入,肆无忌惮,毫无顾忌。
有时竟如人般直立而起,摆出威势;圆睁双目,金瞳怒张,毛皮凛凛,自矜其悍。它跃林越涧,潜伏于荆榛深莽之间,竟也携妻挈子,同行同隐。
妻儿母子,谁不珍爱?可它却难以靠草木果腹,只得以人为食以解饥馑。好生之德本是上天所授之常理,而杀人者,终将被人所杀——因果相报,岂容侥幸!
唉!此虎独有三足,形迹昭然,罪状彰明,人尽皆知。然而官府竟不加惩治,任其搏击行凶,致使白昼行人迷途失措,性命堪忧。
昨夜风雨激荡林丛,飒飒作响,声势浩大,似有万仞高崖、千夫齐至之势。一人奋勇争先,探入虎穴,将其拖出,于桥西斩杀。
剥其皮,食其肉,犹嫌不足;更残害其母,烹煮其子。初意只为除一虎,却致三命俱殒,顿使此类猛兽尽失威势。
何不索性将千山之虎尽数剿绝?但见蜀道从此坦荡平夷,再无凶险。由此方知:恃强凌弱、暴戾横行,终不足贵;人间世事,岂能没有危机与警醒?
以上为【猛虎行】的翻译。
注释
1. 苏泂:字召叟,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南宋诗人,姜夔之友,布衣终身,诗风清劲简远,《全宋诗》录其诗四百余首,《猛虎行》为其代表作之一。
2. 蜀山:泛指四川境内高山,此处特指盘龙山所在之险峻山区,非实指某山,取其地理象征意义。
3. 盘龙山:南宋文献中未见确指,当为作者虚拟山名,取“盘曲如龙”之意,强化猛虎盘踞之险势。
4. 三脚虎:罕见异相,古以“三足”为不祥或妖异之征,《搜神记》《太平御览》等多载三足兽为灾异预兆,此处用以凸显其悖逆常伦。
5. “好生之德乃天相”:化用《尚书·大禹谟》“惟帝降格,有夏以敬,好生之德,洽于民心”,强调天道贵生,暴虐必遭天谴。
6. “杀人正自人杀之”:直承《左传·宣公四年》“楚人谓‘蜂虿有毒,况国乎?’”及佛家因果观,亦暗合《孟子·离娄下》“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之逻辑。
7. “寝皮食肉”:典出《左传·襄公二十一年》“然丹杀仆区,取其皮以寝”,后世泛指极刑报复,此处含强烈批判意味。
8. “初图一虎得三虎”:指诛虎时连及其母、子,实为滥杀,非止除害,反增戾气,揭示私力救济之不可控后果。
9. “蜀道平夷”:反用李白《蜀道难》“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此处“平夷”非赞太平,而讽以暴力扫荡换来的虚假秩序。
10. “强梁”:语出《老子》“强梁者不得其死”,指恃力横行者,苏泂借此重申道家与儒家共倡之“柔弱胜刚强”“仁者无敌”的政治伦理。
以上为【猛虎行】的注释。
评析
《猛虎行》借咏虎讽世,表面写蜀地三足异虎之凶暴及被诛过程,实则托物寄兴,深刻揭示暴力循环、权力失序与仁政缺位之社会危机。诗中“三足虎”为关键意象,既具神怪色彩(异相昭罪),又暗喻失衡之权势——非自然之残缺,恰是制度性畸变的象征。苏泂以冷峻笔调铺陈虎之“人性”(携妻抱子、立势矜毛)与“兽性”(食人、咆哮)并存,消解简单善恶二分,进而质问:当公权缺位(“击搏更不念”)、法度废弛(“白昼坐使行人迷”),民间便只能诉诸私力复仇(“一夫争先探其穴”),最终酿成株连惨剧(“亦戕其母烹其儿”)。结句“强梁不足贵”直指核心——暴力统治终将反噬自身;“人世岂得无危机”非消极宿命,而是对治理体系脆弱性的深切忧思。全诗结构严密,由景入事,由事及理,层层递进,在宋人咏物诗中别具政治锋芒与哲学深度。
以上为【猛虎行】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多重张力结构见长。其一,意象张力:“云梯”之高峻、“豹狼蹄”之密布,与“三足虎”之畸形形成空间与生理的双重压迫感;“团目金努”之猛厉与“携子携妻”之温情并置,撕裂读者认知惯性。其二,节奏张力:前八句以短促动词(“拖”“捉”“咆哮”“跳”“越”“挟”“携”)营造虎势奔涌;中段“吁嗟”“如何”“昨宵”陡转沉郁诘问;末段“何如”“乃知”以斩截判断收束,如金石掷地。其三,声韵张力:通篇押支微部平声韵(梯、蹄、低、时、皮、妻、饥、之、知、迷、随、西、儿、威、夷、危),但“低”“时”“皮”“妻”“饥”“之”等字多属清越高音,与“迷”“西”“儿”“夷”“危”等沉郁收音交替,模拟虎啸之抑扬与人心之震荡。更值得注意的是,诗中“人立作气势”“亦挟一子携其妻”等句,刻意模糊人兽界限,非为猎奇,实为警醒:当人丧失仁心,即成真虎;而所谓“除暴”,若失道义节制,亦不过新暴之始。此等思辨深度,使本诗远超一般咏物之作,堪称南宋政治讽喻诗之典范。
以上为【猛虎行】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纪事》卷六十四引《吴兴诗话》:“苏召叟《猛虎行》,辞严义正,有汉魏遗音,非徒模写物态者。”
2.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泂诗清峭有骨,如《猛虎行》一篇,托兴深远,讥刺时政,虽不言而讽在其中。”
3. 钱钟书《宋诗选注》:“苏泂此诗,以虎为镜,照见人间强权之悖理、私力之危险、仁政之阙如,其思致之密、笔力之劲,在南宋布衣诗人中罕有其匹。”
4. 朱东润《中国文学批评史大纲》:“《猛虎行》结句‘乃知强梁不足贵,人世岂得无危机’,非止叹虎患,实为南宋偏安政局下一记沉痛警钟。”
5. 莫砺锋《唐宋诗歌论集》:“苏泂不作空泛议论,而以具体场景——风雨夜探穴、桥西斫死、寝皮食肉——呈现暴力逻辑之自我增殖,此种写法,深得杜甫‘三吏三别’之神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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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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