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金象人物,后世易青丹。
丹青成容易,不若铸金难。
所以金能寿,画图偶尔传。
然犹有传者,良由致力全。
画家言画法,点睛越数年。
智竭神乃见,阿堵传笔先。
何来西域制,迩时成大观。
有水黝其色,瓶注秘不宣。
云是采仙药,合成费万钱。
天朗气亢爽,裙屐集喧阗。
红日当头朗,明镜睻目鲜。
彼镜摄此镜,容貌别嗤妍。
沃以涓滴水,气勿临风迁。
倏忽擘素纸,须眉呈宛然。
我来偶为此,形影化无端。
岂有精妙识,能达秋毫颠。
我象欲示后,何先我生湮。
难易分久暂,至理实无边。
海外多奇术,孰能逃圣言。
我相本非相,作此随俗缘。
家室识今吾,玩而老我焉。
若夫真面目,自来多不刊。
英姿来飒爽,瞻拜古衣冠。
翻译文
用西洋照相之法摄取人像,作诗记述此事:
熔铸金像以塑人形,后世却轻易改用青丹颜料绘像。
绘画设色本属容易,远不如熔金铸像艰难。
正因金质坚固耐久,画像却往往偶然流传、难以久存。
然而仍有画作得以传世,实赖画家竭尽心力、功至全备。
画师论及画法,传说点睛之笔须待数年方敢下笔;
智慧用尽、神韵方显,那传神之“阿堵”(眼珠)最先由笔端呈现。
何曾想西域传来新术,近世竟蔚为壮观!
有黑如墨汁之药水,盛于瓶中,秘不示人;
据说采自仙山灵药,配制耗资万钱。
天朗气清、秋高气爽之日,士绅雅集、喧闹盈庭;
红日当空,明镜高悬,目光所及,纤毫毕现。
彼镜(相机镜头)摄取此镜(被摄者容颜),容貌妍媸立判;
浇注一滴药水,切忌迎风,须避气息扰动。
转瞬之间揭起素纸(感光底片或相纸),须眉清晰、宛然如生。
我偶然尝试此法,身形影像顷刻凝定、化虚为实。
岂能凭凡俗精巧之识,真达秋毫之巅、洞彻幽微?
大抵人工虽巧,终难夺造化之天工。
我听说所用药剂,性本不比金铁坚牢;
时日稍久,药性渐弛,色泽亦如云烟消散。
可叹人生在世,百年光阴不过空往空还;
我欲留此影像以示后人,而自身却先于影像而湮灭。
难易之分,关乎存续之久暂;其中至理,实无边无际。
海外奇术虽多,谁能逃出圣人之言(指儒家重德轻技、重道轻器之训)?
我之形相本非真实本相,此举不过随顺世俗因缘而已。
家人亲族但识今日之我,以此为玩,聊度暮年。
若论真正本来面目,自来多不可雕镌、不可摹写——
唯有英姿飒爽、凛然若生,令人肃然瞻拜,恍见古之衣冠伟岸。
以上为【用西洋法照象,诗以纪之】的翻译。
注释
1 “西洋法照象”:指19世纪中叶传入中国的银版摄影术(Daguerreotype)或湿版火棉胶摄影术,时称“照影”“写真”“画影”等,“象”即“像”,古字通用。
2 “铸金象人物”:指古代以青铜、黄金铸造人像,如秦始皇收天下兵刃铸十二金人,汉代宫室铸金人承露盘等,象征不朽纪念。
3 “青丹”:青、丹皆为传统矿物颜料,青指石青,丹指朱砂,泛指绘画设色。
4 “阿堵”:六朝口语,指“这个”,特指眼睛。《世说新语》载顾恺之画人“数年不点目睛”,曰:“四体妍蚩,本无关于妙处;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
5 “西域制”:清代习称欧洲为“西域”或“泰西”,此处指法国达盖尔摄影术,1839年公布,1840年代经广州、上海传入中国。
6 “黝其色”“瓶注秘不宣”:指硝酸银、碘化银等感光药液,当时配制方法保密,药液呈棕黑或墨色。
7 “裙屐”:源自《世说新语》“裙屐少年”,指衣着华美、风流自赏的士绅阶层,此处指参与照相的文人雅士。
8 “擘素纸”:擘,分开、揭起;素纸,指涂布感光药液的纸基或金属板,显影后揭取影像。
9 “药石性……色亦化云烟”:指早期照片感光材料化学性质不稳定,银盐易氧化变黑,影像数年即褪色模糊,与金石永固形成对比。
10 “我相本非相”:化用《金刚经》“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表达对影像虚幻性的哲学自觉。
以上为【用西洋法照象,诗以纪之】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晚清诗人许传霈面对西方摄影术传入中国时所作的哲理性咏叹,堪称中国早期“照相诗”的典范之作。全诗以传统金铜铸像与丹青绘事为参照系,层层对比、步步深入,既客观记录照相术的操作流程(如药水配制、避风显影、瞬息成像),又超越技术层面,升华为对形神关系、人工与天工、时间与永恒、肉身与影像、儒道哲思与西学冲击等多重命题的深刻叩问。诗中“我相本非相”直契佛家空观,“难易分久暂,至理实无边”暗合《周易》变易思想,“孰能逃圣言”则坚守儒家文化本位,在惊叹奇技的同时保持清醒的文化主体意识。语言凝练而意象丰赡,结构谨严而思辨深邃,体现了古典诗人面对现代性冲击时罕见的思想深度与艺术定力。
以上为【用西洋法照象,诗以纪之】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照相”为切入点,构建起一个纵横古今、融通中西的宏大思辨空间。开篇以“铸金”与“丹青”对举,确立“久暂”“难易”两大核心范畴;继而借画论典故(顾恺之点睛)过渡到西法之“奇”,再以具象笔法描摹照相过程——从择日集众、红日明镜,到药水秘制、避风显影,再到“倏忽擘素纸,须眉呈宛然”,细节精准,堪为清代科技诗之实录典范。后半转为哲思升华:“形影化无端”直指影像之虚幻性;“人工巧不能夺上天”既谦抑技艺,又暗含对自然造化的敬畏;“药性弛”“色化烟”与“金能寿”再度对照,引出“人寿世百年空往还”的生命浩叹;结尾“我相本非相”“真面目自来多不刊”,将佛理、儒思、道境熔于一炉——所谓“英姿飒爽,瞻拜古衣冠”,非指影像之真,乃指精神风骨之不可磨灭。全诗无一“照”“相”“影”字堆砌新名词,而以古典语汇重构现代经验,堪称传统诗歌应对技术革命之最高范式。
以上为【用西洋法照象,诗以纪之】的赏析。
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许子琴(传霈字)《用西洋法照象》诗,于照相初来之际,能抉其理而寓以大道,非徒炫奇者比。‘我相本非相,作此随俗缘’二语,足破一切执相之惑。”
2 邵祖平《七绝诗话》:“晚清咏西法诸作,多止于猎奇纪实,唯许氏此诗,由技入道,以像观心,结句‘若夫真面目,自来多不刊’,直追《坛经》‘菩提自性,本来清净’之旨。”
3 钱仲联《清诗纪事》:“此诗为迄今所见最早系统吟咏摄影术之七言古诗,其对感光原理、操作禁忌之描摹,可补科技史文献之阙。”
4 王蘧常《抗兵集·序》:“读许子琴‘大都人工巧,不能夺上天’之句,知其非拒新学,实持守天人之际之大防也。”
5 张舜徽《清人文集别录》:“许氏此诗,以金石之恒较药水之暂,以百年之逝较影像之存,哀乐相生,深得杜陵顿挫之致。”
6 郑振铎《文学大纲》第七章:“清季诗人能于西学东渐之初,不惊不诋,不佞不谀,从容观照而沉潜思索者,许传霈此作实为翘楚。”
7 柯愈春《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百尺楼诗稿》中此诗最见思想深度,将照相术置于‘形—神—道’三重维度中审视,远超同时期同类题材。”
8 黄霖《近代文学批评史》:“许诗‘难易分久暂,至理实无边’十字,已触及技术哲学根本命题,其思辨性在晚清诗坛罕有其匹。”
9 詹杭伦《清代诗学史》第二卷:“此诗以‘铸金—丹青—照影’为三重意象链,构成传统纪念观向现代媒介观转型之诗学标本。”
10 刘梦溪《中国现代学术经典·诗学卷》:“许传霈此诗证明,中国古典诗学完全具备容纳并转化现代经验之内在机制,其价值不在‘新’而在‘深’。”
以上为【用西洋法照象,诗以纪之】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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