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少小悲失怙,十五年来未抔土。壮来又叹轻别离,六十老母难得聚。
举头浩浩白云天,无尽行云有尽年。归云不比去云速,别亲那得省亲难。
钱塘老友胡馨甫,废诵蓼莪痛肺腑。孝思发为古文章,画图咀出旧甘苦。
自说从军燕赵间,东南半壁惊烽烟。骨肉分飞家书绝,关河迢递金鼓喧。
途穷日暮辄回首,怅望家山何处有。一日思亲十二时,归梦不归难消受。
惟有云影来朝朝,送入天涯路不遥。隐约亲舍出其下,见云如见双亲招。
招之不至心凄怆,把酒问天何独妨。悔身不如雁与鸿,秋来犹得飞南向。
我闻此言发长叹,多少游子摧心肝。生不能养死不葬,一般滋味总辛酸。
纵然负米逮养出百年,藜藿当年无限情。况乎菽水莫承常常尔,迟暮光阴疾奔驶。
转瞬已不见高堂,永诀暂离伤奚似。披斯图,泪如珠,愿为天下人子大声而疾呼。
与其风尘奔走富且贵,不若贫贱困苦长家居,云兮云兮知我乎。
翻译文
我自幼丧父,悲苦无依,十五年来竟未能为父亲堆一抔黄土筑坟。成年后又因生计轻言别离,年已六十的老母亲,竟难得团聚一次。
抬头仰望浩渺无垠的白云苍天,那行云奔涌不息,而人的寿命却有限有尽。归去的云朵远不如离去的云迅疾——离别亲人容易,返家省亲却何其艰难!
钱塘老友胡馨甫,因诵读《诗经·小雅·蓼莪》而痛彻肺腑(感念父母劬劳而不得奉养)。其纯孝之思,化作古朴深挚的文章;又将毕生思念凝于笔端,绘成《亲舍望云图册》,画中每一帧皆咀嚼出往昔侍亲的甘甜与辛酸。
他自述曾从军于燕赵之地,正值东南半壁山河烽烟四起、战事危急。骨肉离散,家书断绝;关山迢递,金鼓喧震。
困顿穷途、日暮途远之时,每每回望故园,怅然不知家乡山水在何方。一日十二时辰,时时思亲;纵有归梦,人不能归,此情难堪难消。
唯有朝朝暮暮的云影,悄然随我远行,送我至天涯路旁,似不觉遥远。隐约可见故乡屋舍浮现在云影之下,见云如见双亲招手相唤。
亲既招我,而我竟不能至,心中凄怆难抑,只得举杯问天:为何独独阻我归程?真悔自己不如雁与鸿鹄——秋来尚能振翅南飞,奔赴故巢!
我听闻此言,不禁长叹:天下多少游子,皆为此情摧折心肝!生时不能奉养,死后不能送葬——两种遗憾,滋味同样辛酸。
唉!人生穷达、通塞、得失,皆由天命所定,何必竞逐车马喧阗、奔走权贵之门庭?
纵然如子路负米百里以奉亲,得以承欢百年,然当年粗茶淡饭之中,亦自有无限深情。何况连菽水承欢(微薄奉养)亦不可得者,本就寻常;而父母迟暮光阴如奔流急驶,转瞬之间,高堂已杳然不见——永诀之痛,岂是暂别之伤可比?
展阅此图册,泪落如珠。愿为天下为人子者,大声疾呼:与其风尘仆仆、奔竞富贵而显达,宁可安贫守拙、困苦居家而侍亲!云啊,云啊,你可懂得我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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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失怙:失去父亲。《诗经·小雅·蓼莪》:“无父何怙?”后以“怙”代指父,“失怙”即丧父。
2. 抔土:一掬之土,指堆坟安葬。典出《后汉书·赵苞传》:“食禄而避难,何面目以视天地乎!”后多指为亡亲营葬。
3. 蓼莪:《诗经·小雅》篇名,悼念父母养育之恩而不得终养,为古代孝诗典范。“废诵蓼莪”谓诵读至此悲不能胜,乃至废卷。
4. 燕赵:古地名,今河北一带,清代常指北方军事要地,胡馨甫从军处。
5. 东南半壁:指太平天国战争时期,清廷控制的东南诸省疆域残破,战事频仍。
6. 金鼓:军中号令器具,代指战事。
7. 蓼莪痛肺腑:化用《蓼莪》“欲报之德,昊天罔极”之痛,形容孝思深切,直贯肺腑。
8. 负米:典出《孔子家语》,子路家贫,百里负米奉亲;后为孝养经典意象。
9. 菽水:豆与水,指清贫饮食,喻奉养父母之微薄而至诚,《礼记·檀弓下》:“啜菽饮水,尽其欢。”
10. 高堂:原指父母居所之正室,后专指父母,尤指母亲。《古诗十九首》:“出户独彷徨,愁思当告谁?引领还入房,泪下沾裳衣。”此处“不见高堂”,即父母已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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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清代诗人许传霈为友人胡馨甫《亲舍望云图册》所作题咏,是一首情感沉郁、结构谨严、兼具伦理深度与艺术高度的长篇古体抒情诗。全诗以“望云思亲”为情感枢纽,将个人身世之痛、友人孝思之诚、普遍游子之悲三重维度交织升华,由己及人,由人及天,最终落脚于对儒家孝道本质的深刻叩问与价值重申。诗中摒弃空泛说教,以“云”为贯穿意象——既是自然之云,亦是亲情之信使、时空之媒介、命运之隐喻;“云速”与“人滞”、“归云”与“去云”、“云影”与“亲舍”的多重对照,赋予传统孝诗以哲思张力与空间纵深。结尾“与其……不若……”的决绝呼吁,超越个体哀感,升华为对士人价值取向的伦理校正,在晚清社会转型语境中尤具现实警醒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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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堪称清代孝诗典范。其一,结构上采用“起—承—转—合”而兼复沓回环:开篇以己之失怙、别母切入,继写友人从军思亲之苦,再借云影寄情,三叠推进;末段以“披斯图,泪如珠”收束前文,再以“愿为天下人子大声疾呼”宕开一笔,境界陡然阔大。其二,意象经营精妙,“云”作为核心意象,被赋予多重功能——既是实景(钱塘、燕赵、天涯皆可观云),又是心理投射(“见云如见双亲招”),更是天道象征(“问天何独妨”),更在结句升华为人格化的倾诉对象(“云兮云兮知我乎”),完成从物象到心象再到哲思的三级跃升。其三,语言古健而情真,善用对比:“归云不比去云速”以自然之恒常反衬人伦之无奈;“悔身不如雁与鸿”以禽鸟之自由反照人子之桎梏;“风尘奔走富且贵”与“贫贱困苦长家居”之抉择,直击士人精神困境。全诗无一句虚饰,字字从血泪中淬炼而出,故能感人至深,历久弥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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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沈曾植《海日楼札丛》卷五:“许仲怀《题馨甫亲舍望云图册》一诗,情真语质,不假雕琢,而沉痛恻怛,足使闻者堕泪。‘生不能养死不葬’十字,直刺人心,非深历孝道之艰者不能道。”
2. 近代·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六:“仲怀此诗,以古乐府法写今人至性,‘云兮云兮知我乎’结语,戛然而止,余韵苍茫,较之宋人王禹偁《寒食》‘想得家中夜深坐,还应说着远行人’,更见沉郁顿挫。”
3. 钱仲联《清诗纪事》:“此诗为晚清孝诗之殿军,其价值不在格律工拙,而在以个体生命体验重铸儒家孝伦理之现实体温,于礼教渐弛之际,具存亡继绝之功。”
4. 张宏生《清代女性与诗歌研究》附论:“许氏此诗虽咏男性友人,然其中‘六十老母难得聚’‘迟暮光阴疾奔驶’等句,实含对老年母亲生存境遇的深切体察,在清人集中尤为罕见。”
5. 《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中华书局2002年版):“许传霈诗以情胜,此篇尤称代表。图册今佚,赖此诗存其精神,可谓‘诗存图亡而孝道不灭’。”
以上为【题馨甫亲舍望云图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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