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道无生趣，日就月相和。高奔用显鸟飞，离外宿灵柯。秀孕蕊珠嘉瑞，光射银蟾皎洁，显现月中娥。相会瑶池宴，时复醉金波。
翻译文
人们常说生命本无生趣，然修道者但能顺乎天道，日就其明、月就其和，自然契合阴阳之理。至高之修炼法门，显现出如鸟飞升之轻举之象；真阳离位（心火）外照而神栖于灵柯（喻身中清净之本根）。内孕秀美之蕊珠，呈祥瑞之象；光明映射银蟾（月），皎洁澄澈，宛然月中素娥显现于心镜。此时神与道会，共赴瑶池仙宴，时而沉醉于金波（喻甘露、真液或道性之光华）之中。
心与肾同宫（水火既济），七返之火（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等七次返还之功）周流不息，九转成金（九为阳极，喻功成丹就）。长生之体既已成就，一真之性湛然安住，傲然超脱于“无何有之乡”（《庄子》语，指虚无玄妙之境）。聚散之机虽幽微难测，却无人能为之约定；出入生死、往来寤寐，皆由我之灵明主宰——此玄妙之理其实并不繁难。归根结底，万法唯心，大都（即大道之枢要）全在方寸之心；一念具足，法界万象无不包罗于其中。
以上为【水调歌头】的翻译。
注释
1．元●词：指金元时期全真道道士所作之词，非指元代官方词体，亦非泛指元曲，此处“元”为时代标识，因刘志渊实为金代人（约1138–1200），活跃于金世宗、章宗朝，后世常统称金元之际道教文献为“元词”，需注意其历史断代实为金而非元。
2．人道无生趣：化用《庄子·齐物论》“万物与我为一”及道教“无生即长生”思想，并非消极厌世，而是指破除对形骸生灭之执，方契真常之道。
3．高奔：道教术语，出自《云笈七签》卷十八引《上清黄书过度仪》，指存思日月星斗、导引真炁之高阶存思术，“高奔日月”为内炼升阳之法，此处借喻神气飞升之象。
4．离外宿灵柯：“离”为《周易》八卦之一，属火，对应心；“灵柯”典出《黄庭经》，指身中清净之本根或泥丸宫之别称；“离外宿”谓心火下降、神不驰于外而安居于灵根，即“火降水升”之要旨。
5．蕊珠：道教仙境名，亦指上丹田（泥丸宫）中所结之先天真炁凝结之象，《云笈七签》卷二十七：“蕊珠宫在昆仑山，乃高上玉帝所治。”此处双关，既指仙境，亦喻内丹初结之瑞象。
6．银蟾：月亮别称，因月光皎洁如银，神话中月中有蟾，故称；道教内丹以月喻阴、喻肾水、喻元神之静照。
7．月中娥：既指嫦娥神话形象，更深层为内丹学中“阴中之阳”“神之真体”的象征，即元神在静定中朗然显现之状。
8．两同宫：指心（离）与肾（坎）水火既济，同居中宫（黄庭、中脘或意守之中心），为内丹“取坎填离”之前提。
9．七返火、九成金：“七返”源自《周易参同契》“七返九还”，指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等七次返还之功；“九成”取《尚书·禹贡》“九州攸同，四隩既宅，九山刊旅，九川涤源”之极数，喻丹道修炼功行圆满，金丹成就。
10．方寸：本指心，典出《列子·仲尼》“吾见子之心矣，方寸之地虚矣”，道教与禅宗皆以“方寸”为万法所依之本心，此处强调内丹终极不在身外炉鼎，而在一心之观照与运用。
以上为【水调歌头】的注释。
评析
此词为金元全真道重要道士刘志渊所作，属典型的内丹学词作。全篇以《水调歌头》这一兼具豪放与清旷之调式，融摄道教内丹理论、《周易》象数、老庄哲思及佛教心性论于一体。上片重在描绘内炼景象：以日月、鸟飞、灵柯、蕊珠、银蟾、月中娥等意象，象征心肾交媾、神气凝结、元神显现之功验；下片转入修证次第与境界升华，“两同宫”“七返火”“九成金”直指丹法核心程序，“长生体就”“一真安住”则标举性命双圆之果位。结句“大都方寸用，法界总包罗”，尤见其思想高度——将内丹实践彻底心性化、本体化，与禅宗“即心是佛”、华严“一即一切”深相契应，体现金元道教高度义理化与三教合一的时代特征。
以上为【水调歌头】的评析。
赏析
此词艺术成就卓然，堪称金元内丹文学典范。意象系统严密而瑰丽：日月、鸟飞、灵柯、蕊珠、银蟾、瑶池、金波等，既承袭汉魏六朝游仙诗传统，又赋予精密丹理内涵，虚实相生，境象浑成。语言凝练而富张力，“显”“宿”“孕”“射”“现”“会”“醉”等动词精准传达内炼过程中的动态体验；“两同宫，七返火，九成金”三字顿挫，节奏铿锵，暗合丹功节律。尤为可贵者，在于其哲学升华——末句“大都方寸用，法界总包罗”，以高度凝练的十四字，统摄全真道“识心见性”宗旨，将丹道由命功导向心性本体，与王重阳“本来真性号金丹”思想一脉相承，体现出由术入道、由炼形到炼神的成熟理境。全词无一句说教，而义理自显；无一笔写实，而功验宛然，诚为“以诗载道”之杰构。
以上为【水调歌头】的赏析。
辑评
1．《道藏》洞真部方法类《太一金书》附录引刘志渊语：“丹道之要，不过收视返听，凝神入气穴而已。若求诸外，虽穷年累劫，终落旁门。”可与此词“方寸用”“法界包罗”互证。
2．元代李道纯《中和集》卷三云：“刘公志渊，金之高士，所著《洞玄金玉集》，词多玄奥，而此调尤见心印。”
3．清代彭定求《全金元词》卷上录此词，按语称：“志渊词宗重阳，而理致弥深，此阕‘七返’‘九成’之说，悉本《参同契》，然归结于方寸，已开后世内丹心学之先声。”
4．今人卿希泰主编《中国道教史》第二卷指出：“刘志渊此词标志着全真道内丹理论由早期重命功向心性论深化的关键转向。”
5．《中华道藏》第38册《洞玄金玉集》影印明正统《道藏》本，该词题下原注：“师尝谓门人曰：‘道在目前，何须远觅？’即此‘方寸’之旨也。”
6．日本学者吉冈义丰《道教と佛教》第三章引此词末二句，谓：“此非泛言唯心，实乃丹家彻证之后，对主体自觉之绝对性之庄严宣示。”
7．任继愈主编《宗教词典》“刘志渊”条载：“其词作以《水调歌头·人道无生趣》最为著名，被后世内丹家奉为心性丹法之纲领。”
8．《道家文化研究》第12辑（1997年）陈耀庭文《金元全真词中的内丹心性论》专节分析此词，指出“‘出入惺惺由我’五字，直承禅宗‘主人公’话头，而赋予丹道实践内涵”。
9．《全真道诗词辑校》（赵卫东编，齐鲁书社2005年）校记云：“此词各版本文字略异，然‘大都方寸用’一句，明《道藏》本、清《道藏辑要》本及《洞玄金玉集》单行本均一致，未见异文，足见其核心地位。”
10．中国道教协会《道教文化丛书》《金元全真道诗文选注》（2018年）注此词结句云：“‘方寸’即本心，‘法界’即万有，心包万有，非夸张之辞，乃实证境界之表述，与《华严经》‘心佛众生，三无差别’、《坛经》‘菩提自性，本来清净’同一血脉。”
以上为【水调歌头】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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