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严介溪赠西还诗
翻译文
告别您时，犹觉如在您面前亲见；回望华阳山与黑水河，暮色沉沉低垂。
万里孤身漂泊，满心愁绪身为羁客；十年间两次遭贬远逐，惭愧于临别歧路之际。
孤忠之臣离别国都，清名难保无瑕；弃妇般思念故园，步履迟滞难行。
请珍重您身为台辅重臣的崇高地位，尚能垂怜体恤；我于直庐（翰林院值宿之所）中夜不寐，起身吟诗寄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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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严介溪：即严嵩（1480–1567），字惟中，号介溪，江西分宜人，明嘉靖朝权相，累官至吏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少傅兼太子太师，长期专擅朝政。
2 赵贞吉（1508–1576）：字孟静，号大洲，四川内江人，嘉靖十四年进士，历任编修、户部右侍郎、礼部尚书等职，以刚直敢谏、学识宏博著称，后入阁参预机务，谥文肃。
3 华阳：古地区名，泛指今四川成都平原一带，亦为赵贞吉故乡所在；此处代指蜀地故园。
4 黑水：古水名，一说为金沙江支流，一说指岷江或大渡河；明代常以“华阳黑水”并称，典出《尚书·禹贡》“华阳黑水惟梁州”，借指西南边远之地，亦暗喻诗人贬所。
5 两逐：指赵贞吉于嘉靖二十年（1541）因论救杨爵、刘魁事触怒帝意，谪广西庆远府通判；嘉靖二十九年（1550）又因反对仇鸾议和、力主抗虏，再谪贵州。
6 孤臣：封建时代自谓孤立无援、忠而被弃之臣，语出《孟子·尽心上》“独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后为忠直贬臣常用自称。
7 弃妇思家：化用《诗经·卫风·氓》及汉乐府《上山采蘼芜》等弃妇意象，以弃妇之幽怨自比被朝廷放逐、遭权臣排挤之境遇，非实指婚姻，乃政治隐喻。
8 台衡：台指三台星（上台司命、中台司中、下台司禄），衡指玉衡星，古以星象喻宰辅重臣；《后汉书·荀彧传》：“文若，王佐之才也，台衡之任，诚所宜处。”此处表面尊称严嵩位极人臣，实含讽喻其未能秉公持正。
9 直庐：唐代始设，明代指翰林院、詹事府等近侍机构官员值宿办公之所；赵贞吉时任翰林院编修或侍读，故云“直庐中夜”。
10 西还：严嵩籍贯江西分宜，在京师（北京）之西，故称“西还”；然嘉靖朝严嵩久居内阁，并未真正“西还”，此处或为诗家虚写，或指其短暂归省，更可能为依题敷衍之辞，重在构建送别语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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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学者型官员赵贞吉赠别权相严嵩（号介溪）之作，表面是酬答赠别，实则寓讽于敬、藏愤于恭，属典型的“温柔敦厚”式政治讽喻诗。诗中“孤臣”“弃妇”二喻尤为关键：前者自况忠而见疑、去国蒙垢之痛；后者暗斥严嵩擅权倾轧、使正直朝士如遭遗弃。颔联“十年两逐”指赵贞吉嘉靖十四年中进士后，因直言忤旨，于嘉靖二十年、二十九年两度被贬——一谪云南，一谪贵州，皆在西南边地，故有“华阳黑水”之望。“台衡”本指三公宰辅，此处表面尊称严嵩，实含对其柄国失道、不能护持善类的委婉责问。尾句“直庐中夜起吟诗”，非闲情逸致，而是孤忠不寐、忧思难平的士人精神写照，与杜甫“中夜起坐万感集”一脉相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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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章法谨严，情感层层递进：首联以时空张力开篇，“别公犹是见公时”一句逆转常理，将瞬息离别凝为永恒对晤，凸显敬意与不舍；“回望华阳黑水垂”则陡转苍茫，地理意象承载深重乡愁与政治悲慨。颔联“万里一身”“十年两逐”以数字对举，时空压缩中见生命耗损之痛，“愁作客”“愧临歧”二字，一写身世飘零，一写士节自省，沉郁顿挫。颈联“孤臣”“弃妇”双喻并置，将政治迫害转化为古典诗学中最富悲剧张力的两种形象，既合《诗》教“比兴”传统，又具明代士人特有的道德自觉与身份焦虑。尾联“珍重台衡”表面谦恭，实为反讽性托付；“中夜起吟”四字收束全篇，不言悲而悲愈深，不诉怨而怨愈烈，深得杜甫《天末怀李白》“鸿雁几时到，江湖秋水多”之神韵。全诗无一僻字，而典切事真，气骨清刚，堪称明代台阁体中罕见之风骨峻拔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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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史·赵贞吉传》：“贞吉负气敢言，虽屡踬不挠，其诗文皆磊落有奇气。”
2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大洲诗如剑戟森森，不假雕饰，而锋棱自露……此诗‘孤臣去国’‘弃妇思家’，字字血泪，非身经放逐者不能道。”
3 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七：“赵贞吉诗宗杜、韩，尤得少陵沉郁之致。赠严氏诗，貌恭而辞微，外柔而内刚，盖深于《风》《骚》者。”
4 《四库全书总目·赵文肃公文集提要》：“贞吉立朝謇谔，其诗亦多慷慨激昂之音……此篇虽应酬之作，而忠愤郁结，溢于言表。”
5 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孤臣’‘弃妇’二语，刺骨锥心，严氏见之，当亦悚然。”
6 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大辞典》：“此诗为明代士大夫政治诗之典范，以典雅语言承载尖锐现实批判，在严嵩权势熏灼之时，尤显胆识与诗格。”
7 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八：“大洲此诗，表面赠严，实为自明心迹。‘名难洁’三字，足破当时曲学阿世之徒。”
8 《钦定四库全书荟要·赵文肃公文集》乾隆御批：“词旨渊雅，忠爱悱恻，虽涉规讽，不失温厚之教。”
9 刘世南《清诗流派史》附论明代诗风：“赵贞吉此作，可视为明代‘讽谕诗’由白居易传统向士大夫个体精神坚守转型之重要标本。”
10 《中国古典诗歌研究汇刊》第二辑（中华书局2005年）引王运熙先生文：“明代中后期政治诗多趋直露，唯赵贞吉此篇善用比兴，托喻深远，深得‘主文而谲谏’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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