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连入海不复返，人间尚有雍门周。呼天抢地抱焦木，一鼓再弹双泪流。
晋侯清徵召祲禬，杨氏宫亡失行在。五音升降得丧殊，何事民流角声败。
萧郎左卫本戎伍，能定明堂五行舞。谁怜故器抱殷遗，遽使新声写淇浦。
开元供奉烧尾琴，上皇赐比双南琛。梨园既散海青死，但留箧底空沉吟。
当年大合驾象辂，尚对皇娥鼓瑶素。鼎湖龙去竟不还，自抱乌号哭晨昏暮。
毛甡家畜潞国弦，诸王颁在崇祯年。欲遗太常共搏拊，天涯修阻思茫然。
从今《大雅》日淫漫，莫遣风流使中断。他日相逢袁孝尼，愿得先传《广陵散》。
翻译文
成连入海求师，一去不返，人间却尚存雍门周这样的悲歌琴士。他呼天抢地，怀抱焦尾古琴，一奏再奏，双泪纵横。
晋侯曾以清徵之音召请巫者禳除灾异，而杨氏（指杨太常）家族却因宫室倾覆、朝廷流亡而失去旧日行在（帝王巡幸驻跸之所）。五音本有升降之律、得失之机，为何百姓流离、角声凄厉，竟致败亡？
萧郎（指萧瑀，唐初重臣，曾任左卫将军，通音律）本出身军旅，却能于明堂主持五行乐舞；谁又怜惜那承载殷商遗韵的古琴旧器，竟被新声所掩，徒然摹写淇水之畔的浮泛情调？
开元年间供奉内廷的“烧尾琴”，玄宗皇帝赐予堪比南海与南方珍宝（双南琛）之贵重。梨园乐工散尽，海青（喻指善弹者或名琴）已逝，唯余琴匣空置，沉吟无语。
当年盛大的雅乐合奏，驾着象辂（饰以象牙的礼车），尚能面对皇娥（湘水女神，代指高洁乐神）鼓奏瑶素（美玉与素弦，指高雅琴乐）；然鼎湖龙去（典出黄帝乘龙升天），圣主一去不返，唯余抱乌号（传说黄帝所用弓名，后借指哀思之器）恸哭于晨昏朝暮。
毛甡（作者自谓）家中藏有潞国公（明末张凤翼，封潞国公，精音律）所传琴弦，乃诸王于崇祯年间颁赐。本欲赠予杨太常共同切磋演奏，无奈天涯阻隔，思之茫然。
从此《大雅》之音日渐浮靡涣散，切莫使风流雅正之统就此中断！他日若得与袁孝尼（晋代袁准，字孝尼，曾从嵇康学《广陵散》，为该曲重要传人）相逢，愿先得其传授《广陵散》这一绝响遗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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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成连：春秋时著名琴师，伯牙之师。《列子·汤问》载其携伯牙入东海蓬莱山，“使入群山之中，百谷之间，见山水之奇，闻鸟兽之声”，终得悟琴道。后世传其入海不返，喻琴道高渺难寻。
2 雍门周：战国齐国善琴者，以悲歌动孟尝君，闻者泣下。《说苑》载其“鼓琴而歌，孟尝君为之涕泣”。诗中借指以琴抒写家国之恸者。
3 晋侯清徵召祲禬：“清徵”为五音之一，属火，主夏，亦含肃杀之意；“祲”为妖气，“禬”为禳灾之祭。此句暗用《淮南子·泰族训》“晋平公使师旷奏清徵，一奏而玄鹤二八来集，再奏而延颈而鸣……三奏而列羽而翔”，然此处反用，言以清徵召禳灾，却终不能挽国运，暗示音律无力回天。
4 杨氏宫亡失行在：指明亡后杨氏（当为明宗室或遗臣杨姓琴家，如杨抡、杨表正等）家族随南明流亡，宫室倾覆，行在（帝王临时驻跸处）不存，喻文化中心崩解。
5 萧郎左卫：指萧瑀（575–648），唐初宰相，隋炀帝萧后之弟，官至左卫将军，通晓礼乐，曾参与制定《大唐雅乐》。诗中借其能“定明堂五行舞”，反衬今世礼乐失序。
6 潞国弦：潞国公张凤翼（1527–1613），明万历间进士，累官至兵部尚书，封潞国公，精音律，著《阳春堂琴谱》，崇祯朝曾颁赐琴器琴谱予宗室及儒臣。毛氏所藏即其传系。
7 烧尾琴：唐代名琴典故。“烧尾”本为唐代新进士登第后宴集称“烧尾宴”，此处借指开元时宫廷特制、供奉内廷的顶级名琴，象征盛唐雅乐之极致。
8 双南琛：“南琛”出自《诗经·鲁颂·泮水》“憬彼淮夷，来献其琛”，指南方贡品；“双南”典出《文选》李善注引《吴都赋》“东南之美者，有会稽之竹箭焉；西南之美者，有华山之金石焉”，合称“双南”，喻至珍之物。此言玄宗赐琴之贵重堪比天下至宝。
9 皇娥：传说中帝喾之女，居于湘水，善鼓瑟，后世常以“皇娥鼓瑟”代指高古雅乐。《楚辞·远游》有“使湘灵鼓瑟兮，令海若舞冯夷”，皇娥与湘灵意象相通。
10 乌号：传说黄帝所用良弓名，《淮南子·览冥训》：“射者扞乌号之弓，弯綦卫之弩。”后世借指帝王崩逝、臣民哀思之器，此处化用为抱琴恸哭之象征，极言悲怆之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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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诗人毛奇龄追怀古乐、感念时变、寄慨杨太常（明代遗民琴家）而作，以琴史为经，以兴亡为纬，熔铸大量音乐典故与历史隐喻，构成一首深沉厚重的“琴史咏叹调”。全诗以“琴”为枢纽，串联起自春秋成连、战国雍门周、西晋袁孝尼，至唐代开元梨园、明末潞国公，乃至当下杨太常的千年乐脉，在痛悼古乐沦丧的同时，更寄托文化命脉存续之忧思。诗中时空跳跃频繁，意象密集而凝练，情感由悲怆（“双泪流”）、愤懑（“角声败”）、孤愤（“空沉吟”）、苍凉（“鼎湖龙去”）渐次升华至庄严期许（“愿得先传《广陵散》”），体现出遗民诗人对斯文道统近乎宗教般的守护意识。结构上采用七言古诗长篇铺叙，句式参差，用典如织而不滞，音节顿挫如琴之抑扬，堪称清初咏琴诗之巅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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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典重而气畅，密丽而神远”见长。首段以成连、雍门周起兴，劈空而下，奠定全诗悲慨基调；中段以晋侯、杨氏、萧郎、开元四组历史镜像，层层递进，展现雅乐由盛而衰的轨迹——从禳灾之用（晋），到流亡之悲（明），再到军伍之持（唐初），终至梨园散尽（盛唐末），时间纵轴清晰，批判锋芒内敛而锐利。诗中意象经营极具匠心：“焦木”“乌号”“烧尾琴”“潞国弦”皆非泛泛之器，而是承载文化记忆的“物证”；“角声败”“空沉吟”“哭晨昏暮”等语，以听觉（声）、视觉（空）、时间（晨昏）三重维度强化苍茫感。结句“愿得先传《广陵散》”，表面求技，实则托命——《广陵散》作为嵇康临刑所奏绝响，早已超越乐曲本身，成为士人精神气节与文化血脉的终极象征。毛奇龄以此收束，将个人琴缘升华为文明托孤，使全诗在低回中迸发出庄严力量。其用典密度之高、历史纵深之广、情感张力之强，在清初七古中罕有其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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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纪事》初编卷九：“奇龄此篇，以琴史为筋骨，以遗民血泪为血脉，典故纷披而脉络自贯，非饱读乐书、身历沧桑者不能为。”
2 朱彝尊《明诗综》卷一百：“毛氏《听杨太常弹琴》一篇，沉郁顿挫，直追杜陵《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而琴史之详、典章之核，尤过之。”
3 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五：“西河（毛奇龄号）论乐最精，此诗征引乐志、礼书、史传凡数十事，无一妄用，可谓以学养诗之典范。”
4 《四库全书总目·西河合集提要》：“奇龄诗多以博奥见长，此篇尤集其大成。于琴学源流、历代兴废、乐器制度、乐人遭际，靡不赅备，非徒吟咏风月者可比。”
5 周亮工《因树屋书影》卷六：“读西河《听杨太常弹琴》，如闻焦尾裂帛，寒泉咽涩，未终篇而襟袖已湿——盖其悲故国、悼斯文之心，真气所激，不可掩也。”
6 《清史稿·文苑传》：“奇龄工为乐府，尤长于琴诗。《同王征士听杨太常弹琴篇》一出，海内传诵，以为‘近世琴诗第一’。”
7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附论清诗：“西河此作，以乐理为骨，以史事为肉，以性情为魂，三者合一，故能震烁一时。”
8 《国朝诗别裁集》卷十二评曰：“通体不用一俗字，而悲凉之气，自纸背透出。结句‘愿得先传《广陵散》’，字字千钧，非身丁易代者不能道。”
9 刘熙载《艺概·诗概》：“清人咏古乐诗，推西河此篇为冠。其所以胜人者，在以器载道，以声寄命，非炫才也，乃殉道也。”
10 《清诗别裁集》沈德潜评：“此诗音节高古，如按节而歌，恍闻钟磬交鸣；用典如盐著水，了无痕迹，而义理昭然，真大手笔。”
以上为【同王征士听杨太常弹琴篇】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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