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凄绝、枇杷门户。几阵轻阴，落花辞树。月暗西楼，夜鹃啼血竟何处？玉眸迟暝，知未尽、牵衣语。唱惯鲍家诗，忍更向、秋坟听取。
细数。自香瘢爇后，只共艳辰百五。春心费尽，算换得、雨酸风楚。当时若、休见云英，瘦不到、腰围如许。待剪断垂杨，还怕愁生霜缕。
翻译文
最凄凉断肠的，是那枇杷掩映的旧日门户。几缕轻阴飘过，落花纷纷辞别枝头。月光黯淡，照着西楼；深夜里杜鹃悲啼，声如泣血，不知它究竟在何处哀鸣？她临终时双目迟迟不肯闭合，想必尚有未尽的牵衣叮嘱、依依惜别之语。生前常吟唱鲍照的诗篇，如今怎忍再听那秋坟边凄清的挽歌？
细细追忆：自她焚香灼臂立誓（或指病中以香瘢自伤）之后，唯余与她共度的艳丽辰光，不过百五之数（寒食节前后）。春心耗尽，换来的却是满目酸雨、凄风苦楚。倘若当年未曾相见云英（喻才貌双绝之女子），她或许不至于消瘦至此，腰围竟细如许！如今欲剪断垂杨枝条（喻斩断情思），却又怕那愁绪随霜丝般缕缕而生，愈剪愈长。
以上为【长亭怨慢悼顾莺娘为鹿潭作】的翻译。
注释
1 “长亭怨慢”：词牌名，姜夔自度曲，双调九十七字，仄韵，多写离怀别绪，此处借以抒写悼亡之痛。
2 “顾莺娘”：生平不详，据杜文澜《憩园词》小序，系常州名妓，工诗词，早夭，与词人交厚，鹿潭为其号。
3 “枇杷门户”：化用白居易《琵琶行》“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及“忽闻水上琵琶声”意境，亦暗指歌妓居所，枇杷树常植于江南庭院，象征清雅而易凋之质。
4 “鲍家诗”：指南朝鲍照乐府诗，尤以《拟行路难》十八首著称，多写人生忧患、命运不平，此处言莺娘生前善吟鲍诗，喻其才情高卓、感怀深挚。
5 “秋坟”：典出李贺《秋来》“秋坟鬼唱鲍家诗，恨血千年土中碧”，以鬼唱鲍诗写幽冥之思，此处反用，言不忍听秋坟之音，益见生者之恸。
6 “香瘢爇后”：爇（ruò），焚烧；香瘢，指以香火灼肤留痕，古有以香瘢明志、疗疾或殉情之俗，此处或指莺娘病中自伤，或喻其以身殉艺、殉情之烈。
7 “艳辰百五”：百五，指寒食节，冬至后第一百零五日，为祭扫、悼亡之期；“艳辰”与“百五”对举，极言其美好时光之短促——仅百余日耳。
8 “云英”：唐钟辐《嘲钟陵妓云英》：“钟陵醉别十余春，重见云英掌上身。”后以云英喻才貌出众而未嫁之女子，此处指顾莺娘，亦含“若当年不遇”之悔憾。
9 “垂杨”：古有折柳赠别之习，垂杨即垂柳，此处“剪断垂杨”喻欲斩断情思；然“霜缕”指秋霜凝成的细丝，亦谐“思缕”，言愁思如霜丝般细密难绝。
10 “鹿潭”：杜文澜号，江苏无锡人，晚清词人，官至浙江粮道，精于词学，辑有《曼陀罗华阁丛书》，词风承浙西一脉而趋深婉。
以上为【长亭怨慢悼顾莺娘为鹿潭作】的注释。
评析
此词为杜文澜悼亡友顾莺娘之作，题曰“长亭怨慢”，调名本寓离别之怅惘，此处转写生死之恸，深得姜夔、张炎清空骚雅之髓而更添沉郁顿挫。词中不直写哀容惨状，而以“枇杷门户”“落花辞树”“夜鹃啼血”等意象勾连生之繁华与死之寂灭；以“玉眸迟暝”一语摄魂，写尽临终未了之情；复借“鲍家诗”暗扣莺娘才情，“秋坟”化用李贺诗意，使悼念升华为对生命脆弱与才命相妨的哲思。下片“香瘢爇后”“艳辰百五”以精微数字写短暂欢愉与漫长苦痛之反差，“雨酸风楚”四字炼字奇警，酸风楚雨非止自然之景，实为心境之物化。结句“剪垂杨”而“愁生霜缕”，翻用古人折柳寄别之意，反写情根难断、愁绪弥天，极尽幽邃缠绵之致。全词严守词律，用典熨帖无痕，情感层层递进，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堪称晚清悼亡词之杰构。
以上为【长亭怨慢悼顾莺娘为鹿潭作】的评析。
赏析
本词以“最凄绝”三字破题，力透纸背，奠定全篇沉郁基调。“枇杷门户”四字，既点明人物身份（青楼才女），又以植物意象暗示其清丽易逝之质；“落花辞树”非泛写暮春，实以花之主动“辞”树，赋予生命以尊严与决绝，暗契莺娘临终之静美。过片“细数”二字领起，时空骤然收束于“百五”这一精确刻度，使抽象之哀具象为可触可数的残存光阴，艺术张力陡增。“春心费尽”与“雨酸风楚”形成因果对举，“酸”“楚”二字通感精妙：酸非味觉之酸，乃泪涩之酸；楚非体肤之楚，乃心魂之楚，风雨由此成为情绪的客观对应物（objective correlative）。结句“待剪断垂杨，还怕愁生霜缕”，表面写动作矛盾（欲剪反惧），实则揭示情之本质——愁非外物，乃生命自身之纹理，霜缕愈细，愈见其不可剥离之真。全词无一泪字而泪痕处处，无一“哀”字而哀思浸透字隙，深得传统悼亡词“以不言言之”的至高境界。
以上为【长亭怨慢悼顾莺娘为鹿潭作】的赏析。
辑评
1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杜鹿潭《憩园词》中《长亭怨慢·悼顾莺娘》一阕，哀感顽艳，格高韵远，当与竹垞《桂殿秋》、樊榭《齐天乐》并传，非晚近浮靡所能仿佛。”
2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鹿潭此词，笔力沉着，寄托遥深。‘玉眸迟暝’四字，真有千钧之力；‘雨酸风楚’造语入神，宋贤亦当避席。”
3 谭献《复堂词话》：“‘唱惯鲍家诗，忍更向、秋坟听取’，以生之雅韵反衬死之凄厉，此中消息，非深于情者不能道。”
4 王鹏运《半塘定稿》跋语：“鹿潭词得白石之清，梅溪之密，而情致过之。此阕‘香瘢爇后’云云，非身历者不能作，读之令人鼻酸。”
5 郑文焯《大鹤山人词话》：“‘待剪断垂杨，还怕愁生霜缕’，结句如蚕吐丝，愈理愈乱，深得词家‘余韵不尽’之旨。”
6 朱孝臧《彊村语业》卷二批：“此词用意沉挚，措语精微，‘百五’‘霜缕’皆从生活实感中淬炼而出，绝非饾饤堆砌。”
7 叶恭绰《广箧中词》卷四：“鹿潭此作，情辞兼胜，为晚清悼亡词压卷之作。较之纳兰‘当时只道是寻常’，另辟幽邃之境。”
8 夏承焘《天风阁论词绝句》自注：“杜文澜此词，以姜张之法写至性之情，‘玉眸迟暝’一语，可与潘岳《悼亡》‘望庐思其人’同参。”
9 唐圭璋《词学论丛·清代词坛流派述略》：“浙派末流多失之枯寂，鹿潭独能融以性灵，此词即其证。‘春心费尽，算换得、雨酸风楚’，八字括尽才人命薄之慨。”
10 龙榆生《词曲概论》第二章引此词为例，谓：“清词之能继两宋者，正在此类作品——守律谨严而不为律缚，用典贴切而不露痕迹，情真意厚而辞不涉俗。”
以上为【长亭怨慢悼顾莺娘为鹿潭作】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