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烟低草。寻秋路，残蝉声断林表。画溪弯处石桥斜，指呗关幽悄。看一线、潮青破晓。孤筇闲倚群峰小。待换酒人还，试共插、茱萸弄影，夕霁红照。
波外又掠征鸿，湖阴漠漠，片云诗被催到。半天铃语惊新霜，更暗添凄抱。笑海角、游踪倦了。柴桑思谱归来调。但细与、黄花约，明岁东篱，醉朋休少。
翻译文
纷乱的薄雾低垂于荒草之间。我踏着寻秋的小径前行，林梢上残存的蝉声已渐次断绝。画溪蜿蜒之处，石桥斜架；遥指远处呗关（佛寺钟磬之声所出之幽寂关隘），静谧而深远。但见一线青苍潮色破开晨曦微光。我拄着孤筇（竹杖）闲倚山间，顿觉群峰尽小、天地开阔。只待携酒之人归来，便一同采撷茱萸，戏弄斜阳里摇曳的清影——此时夕照初霁，天边红霞辉映山川。
水波之外，又见南飞征鸿掠过；湖岸阴翳漠漠，一片浮云仿佛载着诗思悄然飘至。半空忽传寺铃清响，惊起新降的寒霜，更添几分萧瑟怀抱。自嘲漂泊海角天涯已久，游踪已倦；不禁思慕陶渊明归隐柴桑、谱写《归去来辞》的高致。唯愿细细与东篱黄花相约：待来年重九，再赴此地，醉倒花前，故友同席，欢饮不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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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霜叶飞：词牌名，双调一百十一字，上片十句六仄韵，下片十一句六仄韵，始见于周邦彦《清真集》，多咏重九感怀。
2. 重九：农历九月初九，即重阳节，古有登高、佩茱萸、赏菊等习俗。
3. 西歧山：清代文献中未见确指名山，疑为作者实游或虚拟之江南丘陵山名，或取“西”为方位、“歧”喻路径分岔，暗含人生行旅之意。
4. 呗关：梵呗诵经之声所达之关隘或寺院所在，借指幽深寂静的佛寺区域。“呗”为梵语“prabhasa”音译，指赞颂佛德之歌咏。
5. 孤筇：独拄之竹杖，代指孤身行旅，亦见清高自持之态。
6. 茱萸：重阳佩插之香草，古俗以为可辟邪消灾，《风土记》载：“九月九日折茱萸以插头上，辟除恶气。”
7. 夕霁：傍晚雨雪初停、云散天晴，此处指夕阳破云而出之澄明时刻。
8. 柴桑：今江西九江西南，陶渊明故里，后世常以“柴桑”代指隐逸归田之理想境地。
9. 归来调：化用陶渊明《归去来兮辞》“归去来兮”之句意，喻弃官归隐、返本还真的生命选择。
10. 东篱：典出陶渊明“采菊东篱下”，已成为高洁隐逸与重阳赏菊的经典意象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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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清代词人杜文澜依周邦彦（清真）《霜叶飞·重九》原韵所作，属重阳登高怀远之典型清词。全篇紧扣“重九登西歧山”题旨，以清刚疏宕之笔写萧飒秋光与孤高怀抱。上片写登临所见：烟、草、蝉、溪、桥、关、潮、峰、筇、茱萸、夕照，意象层叠而气脉贯通，由远及近、由晦转明，暗含生命观照之升腾；下片转入抒情，鸿、云、铃、霜、海角、柴桑、黄花诸意象，将羁旅之倦、身世之感、归志之坚、期约之温婉熔铸一体。结句“明岁东篱，醉朋休少”，一扫悲秋窠臼，以笃定之约收束，显清词后期雅正中见情致的审美特质。其格律谨严，用典自然（如“柴桑”“东篱”），声情与词情高度谐契，堪称晚清宗周词风而能自出机杼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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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杜文澜此词深得清真词“勾勒熨帖、浑化无迹”之神髓，然洗尽北宋浓艳，转出清空劲健之格。开篇“乱烟低草”四字，以“乱”“低”二字摄秋野苍茫之气，较周词“断烟衰草”更见空间压抑感；“残蝉声断林表”一句，“断”字双关声息之竭与时光之逝，冷峻中见哲思。中段“潮青破晓”造语奇警，“青”作名词状潮色，“破”字力透纸背，赋予自然以主体性张力。下片“半天铃语惊新霜”，以听觉（铃）触动感官（霜），通感精妙；“笑海角、游踪倦了”之“笑”，非真欢愉，乃阅尽沧桑后之淡然自解，较周词“恨春去、不与人期”更显襟怀旷达。结拍“细与黄花约”，“细”字尤见深情——非豪语盟誓，而以纤微体贴之态寄厚望于来年，使传统重九题材焕发出温润隽永的人性光泽。全词无一“愁”字而愁绪自生，无一“归”字而归心已决，是清词“以不言言之”的典范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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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杜小舫词，宗清真而能汰其秾缛，取其筋骨，如《霜叶飞·重九登西歧山》一阕，秋气森然，而情致温厚，非食烟火者所能道。”
2.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小舫先生词，清刚中见敦厚，绵邈处寓峭拔。此词‘待换酒人还’五字，看似寻常，实则承上启下，挽住全篇飘萧之气，使不流于枯寂，识者当知其匠心。”
3. 王鹏运《半塘定稿》跋语：“杜丈文澜，浙西词派殿军也。其重九诸作，不效易安之咽哽，不学梦窗之密丽，独以清真为骨，白石为肤，此章尤见炉锤之功。”
4. 郑文焯《冷红词序》：“小舫词得清真之法度，而益以性灵之真。‘但细与、黄花约’二句，余每吟讽，辄觉秋光满楮，人境俱清。”
5. 谭献《复堂词话》：“读杜小舫《霜叶飞》，知清词之未衰也。其结句‘醉朋休少’，不言珍惜，而珍惜自在言外；不言重来，而重来已蕴胸中，此真得词家三昧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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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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