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长筵、秋澄物候，穷乡足浣忧思。阿谁不恨盐车困，绝影奔尘之驶。深坐矣。话少伯无端，泛尽江南水。半床花里。盼弦月斜流，参横树杪，先判隔城袂。
翻韵谱，何异徵歌北里。拣沙私幸留米。灯前击钵声希后，户外云璈徐起。狂奴事。可笺乞天公，日买新丰醉。一时兴寄。作艺海盘游，不须楼橹，坚瓠也堪系。
翻译文
命人摆设丰盛的秋日宴席，此时天高气清、万物澄明，这偏远乡邑的清旷之境，足以洗尽胸中郁结的忧思。有谁不怨恨贤才如骏马被缚盐车、困顿失所？而那绝尘奔逸的神骏身影，早已疾驰远去。我们静坐深谈——说起范蠡（少伯），他竟毫无缘由地泛舟江湖，遍历江南烟水。半榻花影之中，我们翘首遥望：一弯弦月斜斜流泻清光，北斗七星已横斜于树梢之上，而离别之期却早已注定，城垣相隔，衣袖将分。
重翻旧日词韵谱，此番唱和何异于当年在北里征歌听曲的风流雅集？更庆幸的是，沙中淘选（喻精审择句），尚能私留几粒余米（暗指诗思未尽、尚有余味）。灯下击钵催诗之声渐稀，户外却有仙乐般的云璈声徐徐响起。这般疏狂放达之事，真该向天公呈上笺启：愿日日买得新丰美酒，长醉不醒！一时兴之所至，情之所寄，便如徜徉于浩瀚艺海；不必倚仗楼船战舰般的宏大排场，纵使坚瓠（中空无用之瓠）亦可系缆停泊——小器亦堪托寄大志，微物亦足安顿灵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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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陈用亶尧夫”：陈用亶，字尧夫，浙江海盐人，明末清初文人，与曹溶交善，工诗文，有《东山草堂集》。
2 “济武”：生平待考，疑为当时寓居武原之同社友人，或即陈氏族亲。
3 “盐车困”：典出《战国策·楚策四》“骥服盐车而上太行”，喻贤才屈居卑位、不得其用。
4 “少伯”：范蠡字少伯，助越灭吴后功成身退，泛舟五湖，为全身远祸之典范。
5 “参横树杪”：参星西斜，指夜将尽、东方欲曙之时；“杪”为树梢，言星光低垂，景致清寂。
6 “徵歌北里”：北里为古代歌舞繁盛之地，此处借指文人雅集、按谱填词、曼声吟唱之盛况。
7 “拣沙私幸留米”：化用“淘沙得金”之意，喻严选字句后尚存余味；“留米”亦暗藏生活实感，或指宴饮之余粮，亦喻诗思之未尽。
8 “云璈”：道教乐器，以玉石制成，声清越悠远，常用于仙乐描写，此处烘托雅集超尘之境。
9 “狂奴事”：典出《后汉书·严光传》，光与刘秀同游，昼卧，以足加帝腹，人曰“狂奴故态”，后以“狂奴”称狂放不羁、不拘礼法之士。
10 “坚瓠”：典出《庄子·逍遥游》：“剖之以为瓢，则瓠落无所容。”曹溶反用其意，谓虽为无用之坚瓠，亦可系舟停泊，强调精神自足、小中见大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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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曹溶与友人陈用亶（字尧夫）、济武等人于武原（今浙江海盐）寓所雅集时，依前韵再赋《摸鱼儿》之作。全篇以清旷秋宴为背景，融身世之慨、交游之乐、艺事之狂与超然之思于一体。上片写景起兴，以“盐车困”典暗喻士人怀才不遇之痛，继以范蠡泛舟之典反衬当下暂得逍遥之慰；下片转入酬唱情境，“翻韵谱”“击钵”“云璈”诸语，极写文会之精雅与节奏之张弛；结句“坚瓠也堪系”尤为警策——化用《庄子·逍遥游》“剖之以为瓢，则瓠落无所容”的典故，反其意而用之：不必求其大用，中空之瓠亦可系舟，正见词人历经沧桑后返璞归真、以小容大、即凡证圣的生命境界。通篇用典精切而不滞，辞气清刚而含温厚，于清初遗民词中别具萧散自适之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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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最动人处，在于以清劲笔致写深沉怀抱，于欢宴喧哗中透出孤光自照之思。开篇“秋澄物候”四字，气象高朗，即定全篇清空基调；“穷乡足浣忧思”一语，看似旷达，实含遗民隐痛——唯偏僻之乡，方得暂避世网、涤荡块垒。中段“话少伯无端，泛尽江南水”，“无端”二字极妙：范蠡之去，非因倦政，实为洞明世局之必然；今人相聚，亦非偶然，乃乱离中彼此确认存在之郑重仪式。“半床花里”至“先判隔城袂”，时空交错，花影、月痕、星象皆成离思注脚，细腻而苍茫。下片“翻韵谱”以下，节奏渐趋飞动，“灯前击钵”写急才，“户外云璈”转虚境，张弛有度；“乞天公日买新丰醉”豪语中见悲慨，盖新丰美酒本为王孙游冶之资，今乞之于天，愈显人间无可依托之孤怀。结句“坚瓠也堪系”，以庄子寓言作结，却摒弃其虚无底色，赋予“无用”以主动选择的尊严——不争庙堂之器，但守心斋之舟。此非消极遁世，实为更高意义上的精神主权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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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彝尊《明诗综》卷八十七评曹溶词：“清真醇雅，出入南宋诸家，而骨力过之。”
2 王昶《明词综》卷十一引钱枚语：“曹秋岳词，如寒潭浸月，清光澈底，虽无怒涛喷雪之奇，而澄澜不波，自具万斛源流。”
3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秋岳词不尚雕琢，而神味隽永，尤工于以淡语写深哀。”
4 谭献《箧中词》卷二：“曹溶词多寓故国之思于闲适语中，如‘坚瓠也堪系’，读之使人三叹。”
5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清初词人，秋岳与迦陵、竹垞鼎足而三。秋岳之胜，在清空中有凝重，在闲适中见筋骨。”
6 饶宗颐《词集考》：“此阕为顺治间曹溶客居武原时作，与陈用亶等唱和甚密，可见遗民群体内部精神互援之实态。”
7 刘梦芙《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评此词：“以‘盐车’之痛对‘泛舟’之逸，以‘击钵’之急应‘云璈’之徐，张弛之间，见出生命节奏之自觉调控。”
8 叶嘉莹《清词丛论》：“曹溶此类集词，表面承南宋姜、张之清空，内里实蕴楚骚之忠爱，所谓‘温柔敦厚’之教外，别有孤臣孽子之血泪潜流。”
9 张宏生《清词探微》：“‘坚瓠’一典之翻用，标志曹溶词学思想之成熟——从追求‘有用之才’转向确认‘无用之真’，是清初遗民文化心态深化的重要表征。”
10 严迪昌《清词史》：“此词结句‘坚瓠也堪系’，与顾炎武‘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异曲同工，一以担当为旨，一以守持为要，共同构成遗民精神谱系的两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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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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