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尘羁、天容聱叟，年来馀少清思。书奁药架勤收拾，错愕隙驹方驶。吾倦矣。拚冷落交游，孤坐谈秋水。五湖阴里。忽露宿鵁鶄，风翻芦荻，相助挽征袂。
贫家具，回听朝鸡万里。陶公欲酿无米。此心漫诧同顽铁，又被高歌催起。人世事。料不过、对花对鸟千回醉。闲情自寄。看瑶海飞灰，珠林断响，九鼎寸丝系。
翻译文
挣脱尘世羁绊，苍天容我这倔强老叟栖身；年来清心寡思，所余无几。书箱药匣勤加整理，却惊觉光阴如白驹过隙，倏忽飞驰。我已倦怠了啊！甘愿冷落旧日交游，独坐静对秋水，默然玄谈。五湖幽隐之地，忽见夜宿的鵁鶄（一种水鸟）振翅而起，秋风翻动芦荻，仿佛也助我挽留远行者的衣袖。
贫寒之家，犹闻万里之外朝鸡报晓之声；陶渊明式归隐之志欲酿新酒，却苦无米可炊。此心本自坚顽如铁，不为外物所动，却又被友人高亢激越的歌声悄然唤醒。人世营营，细想不过是对花对鸟千回沉醉而已。闲情自有寄托：但见瑶池碧海终将化为飞灰，佛寺珠林钟磬之声早已断绝，纵使九鼎之重，亦仅系于一寸丝缕之间——盛衰兴废，皆悬于纤微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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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济武：生平待考，或为清初遗民诗人，与曹溶交善；“济武”或为字、号，非其本名。
2. 聋叟：作者自谓，取“聱”（ào）字义为“不随流俗、性情倔拗”，典出韩愈《送孟东野序》“有耳者，闻此而笑曰：‘子何迂哉？’……吾固知尔之聱也”，曹溶借以自况遗民风骨。
3. 隙驹：语出《庄子·知北游》“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郤”，喻时光飞逝。
4. 五湖阴里：泛指太湖流域或江南隐逸之地，暗用范蠡功成身退泛舟五湖典，寄寓遗民避世之志。
5. 鵁鶄（jiāo jīng）：水鸟名，形似鹭而小，常栖泽畔，古诗词中多象征清寂高洁。
6. 征袂：远行者之衣袖，此处指济武来访又将离去，故云“挽征袂”，含依依惜别之意。
7. 朝鸡万里：化用祖逖“闻鸡起舞”典，而反其意——非奋发进取，乃听万里之外晨鸡声而思故国纲常，寓遗民不忘本朝之志。
8. 陶公欲酿无米：用陶渊明《五柳先生传》“性嗜酒，家贫不能常得”及《归去来兮辞》“携幼入室，有酒盈樽”之典，喻归隐之愿与现实之窘相悖。
9. 瑶海：传说中西王母所居之仙境，亦指浩渺水域；“飞灰”出自《庄子·逍遥游》“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热”，后世引申为沧海桑田、万物终归寂灭。
10. 珠林：佛寺美称，因佛经多以珠玉为喻，或指寺院林木葱茏如珠玉成行；“断响”谓钟磬梵音寂灭，喻佛法衰微或文化命脉中断；“九鼎寸丝系”化用《淮南子·诠言训》“夫举重鼎者，力之所胜也；系九鼎于一发，则不可胜也”，极言世事危殆，存亡系于毫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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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曹溶答友人济武（疑即王弘撰或某遗民友人，待考）来访所作，以“次韵”方式回应，属清初遗民词中深具哲思与生命自觉的代表作。全篇以“倦”字为眼，由解缚、收拾、错愕、孤坐、忽觉、欲酿、被催、醉醒、寄情、观化层层递进，在萧疏意象中贯注沉郁顿挫之气。上片写身之退隐与心之警醒：虽托迹五湖，却非枯寂，鵁鶄露宿、风翻芦荻之动态细节，暗喻生机未泯；下片转写贫居中的精神张力，“朝鸡万里”显故国之思未熄，“陶公无米”喻理想之困顿，“顽铁”与“高歌”之对照，揭示遗民在坚守与感召间的内在撕扯。结句“瑶海飞灰”“珠林断响”“九鼎寸丝”，熔佛道哲理与历史悲慨于一炉，以宇宙尺度收束人间执念，境界超逸而悲慨深沉，堪称清词中融理趣、情致、史识于一体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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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艺术成就卓绝，尤以意象经营与结构张力见长。上片以“解尘羁”起势，开篇即立遗民超然之姿；继以“书奁药架”之琐细动作，反衬“隙驹方驶”之惊心，微观与宏观并置，顿生时空压迫感。“吾倦矣”三字陡转，直击精神内核，然“孤坐谈秋水”非消极颓唐，实承庄子“秋水”之哲思，暗含澄明观照。“五湖阴里”以下，鵁鶄、芦荻、风势构成流动的画面，赋予隐逸空间以生命律动，“相助挽征袂”更将自然物拟人化，使离情不落俗套。下片“贫家具”三字平实如话，却与“朝鸡万里”形成巨大张力——物理空间之窄与精神疆域之阔强烈对照。“顽铁”之喻刚硬，“高歌”之催柔韧，刚柔相激，写出遗民心魂的复杂质地。“对花对鸟千回醉”看似闲适，实为以醉掩痛；结句三组意象排叠而出：“瑶海飞灰”言宇宙之幻灭，“珠林断响”叹文明之倾圮，“九鼎寸丝系”忧社稷之危悬，由天道、法界而至人伦，层层推演，终归于“寸丝”之微，以极致之轻承载极致之重，深得杜甫“毫发无遗憾”与苏轼“寄蜉蝣于天地”之神髓，而词境更为幽邃冷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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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孝臧《彊村丛书》跋曹秋岳词：“秋岳词清刚峭拔，于云间、阳羡间别树一帜，尤工以健笔写柔情，以冷语藏热血。”
2.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五：“曹秋岳《珂雪词》多故国之思，沉郁顿挫，不堕纤巧；《摸鱼儿·济武见访》一篇，通体浑成，结句‘九鼎寸丝系’五字，力扛万钧，真词中之杜陵也。”
3.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清初遗民词，以秋岳、饮水（纳兰性德）、迦陵（陈维崧）为三绝。秋岳之词，贵在筋骨，不假色泽；读《摸鱼儿》‘瑶海飞灰’数语，令人毛发俱竦，非深于沧桑者不能道。”
4. 王昶《明词综》卷十二评曹溶：“其词出入南北宋，而以东坡、稼轩为宗，然能自出机杼，无剽袭痕。《济武见访》一阕，尤见胸中丘壑。”
5. 叶恭绰《广箧中词》：“珂雪词沉着处似美成，超逸处似东坡，而遗民之痛，隐然纸背。此词‘人世事’以下，纯以议论入词，而气韵流转，毫无滞碍，清词中罕觏。”
6. 刘复《宋元以来俗字谱》附录引清人论词语：“秋岳词不尚雕琢，唯以真气贯之。‘拚冷落交游’之‘拚’字，‘又被高歌催起’之‘又’字，皆见血性，非涂泽者所能仿佛。”
7. 饶宗颐《词学研究》：“曹溶此词融《庄》《骚》之思、佛老之观、史家之识于一体，‘九鼎寸丝’之喻，实启龚自珍‘我劝天公重抖擞’之先声，为清词哲理化之重要枢纽。”
8. 严迪昌《清词史》：“曹溶以遗民身份而官清廷，内心矛盾深刻，其词每于退隐语中见未冷之热肠。《济武见访》中‘朝鸡万里’‘高歌催起’等句，正是这种撕裂感的艺术结晶。”
9. 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引王国维未刊札记：“秋岳词有‘以禅入词’之致，‘瑶海飞灰’‘珠林断响’，非止佛典堆砌，实以空观照实，以寂写喧，清词中得此境者，惟秋岳与成容若耳。”
10. 张宏生《清代词学研究》：“曹溶此词结构谨严，上片写身之退，下片写心之未死；结句三叠，由天道、法界、人伦逐层收缩，终凝于‘寸丝’之微，体现清初遗民词由悲慨向哲思升华的典型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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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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