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禾中民，暂作姑苏客。一年一度归去来，每见人情不如昔。
恶雨连春蚕箔难，湖田侵水桑苗残。乡村苦盗市苦没，家无斗米衣裳单。
成群游手贪言乱，传讹倾刻腾郊闬。识者稍为违俗行，辄起千人横目看。
乘间但欲恣焚掠，此岂有意存炎汉。负贩低昂物价贵，里正胥徒热可畏。
挂屋空遗一卷书，面色如灰少生气。亲知恤我招我返，具区烟浪滔天远。
吴语轻浮莫久居，长卿倦辙今须挽。狐有首丘岂不忆，满室蓬蒿除未得。
伯通故迹依然在，佣保随时宁敢悔。
翻译文
我本是嘉兴（古称“禾中”）的百姓，暂且客居于姑苏。每年一度往返故里，却每每发觉人情世态不如往昔。
连绵恶雨使春蚕难以结茧，蚕箔难张；湖田被水淹没，桑苗尽毁。乡村苦于盗贼横行，市镇困于商旅凋敝，家无斗米，衣不蔽体。
游手好闲之徒成群结党，热衷妄言煽乱；谣言顷刻间传遍街巷里闾。稍有识见者若欲违俗独行，即遭千人侧目而视、横加非难。
他们乘机肆意纵火劫掠，岂是心怀故国、有意存续汉家正统？商贩操纵物价，贵贱无常；里正、胥吏横征暴敛，其势灼热可畏。
唯余空屋悬一卷旧书，面色灰败，毫无生气。亲友怜我困顿，殷切招我返乡；然太湖（具区）烟波浩渺，浪涛接天，归途遥不可及。
吴地言语轻浮浅薄，不宜久居；如今当如司马相如（字长卿）厌倦车辙辗转，亟须掉转归程。狐狸尚知首丘而死，岂能不眷念故土？然满室蓬蒿丛生，竟无力清理。
东汉高士梁鸿（字伯通）隐居皋伯通庑下为人赁舂的旧迹依然宛在；我虽身为佣保，随世俯仰，亦不敢追悔初心。
以上为【故里吟】的翻译。
注释
1. 禾中：古称嘉兴府，因境内多产稻禾，唐宋以来习称“禾中”或“嘉禾”，为曹溶故乡（浙江嘉兴）。
2. 姑苏：苏州别称，明清时为江南繁华重镇，曹溶曾寓居于此。
3. 蚕箔：养蚕用的竹制或苇制席子，铺于蚕架上供蚕结茧，此处代指蚕事。
4. 具区：太湖古称，《尔雅·释地》：“吴越之间有具区。”
5. 长卿倦辙：化用司马相如典。相如字长卿，曾宦游四方，后倦于奔走，辞官归蜀。此处借指诗人厌弃仕途流转、思返故园。
6. 狐首丘：典出《礼记·檀弓上》：“狐死正丘首，仁也。”谓狐狸死时头必朝向出生之丘，喻不忘本、眷怀故土。
7. 伯通故迹：指东汉隐士梁鸿曾避居吴郡，依附于富户皋伯通，为其赁舂（受雇舂米）。事见《后汉书·逸民列传》，象征士人在乱世中安贫守节、不改其志。
8. 佣保：受雇服役之人，地位卑微，此处为诗人自况，含谦抑与坚守双重意味。
9. 郊闬：里巷之门，泛指民间街巷，《说文》：“闬，闾也。”引申为乡里、基层社会。
10. 炎汉：此处非指汉朝，乃借古喻今，暗指明朝。清初遗民常以“炎汉”“赤县”等代称前明，寄托故国之思，属隐讳表达。
以上为【故里吟】的注释。
评析
《故里吟》是清初遗民诗人曹溶晚年所作的一首深刻反映易代之际社会崩解与士人心灵困境的七言古诗。全诗以“归去来”为线索，通过故里今昔对照，层层展开战乱后江南农村的惨状：天灾（恶雨、水患）、人祸（盗匪、胥吏、游手）、经济崩溃（蚕桑尽废、物价腾踊）、道德失序（谣诼横行、违俗见忌）、文化凋零（挂屋仅存一卷书），最终落脚于士人身份认同的撕裂与故园坚守的无力感。“狐有首丘”用典精切，将遗民对故国的文化乡愁升华为生命本能；“伯通故迹”则暗喻士节可托、卑微中自有尊严。诗风沉郁顿挫，语言质朴而力透纸背，兼具杜甫之现实厚度与元遗山之遗民悲慨，在清初遗民诗中属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俱臻上乘之作。
以上为【故里吟】的评析。
赏析
此诗结构严谨，以“归—见—思—叹—决”为脉络，八句一转，层深递进。开篇“我本禾中民，暂作姑苏客”以平实语点明身份与处境，“暂”字已伏流离之痛；次写“人情不如昔”，不直述变迁，而以“恶雨”“湖田”“桑苗”等意象勾勒生态与生计的双重溃败，具杜诗“朱门酒肉臭”之实感。中段“成群游手”至“热可畏”，笔锋转向社会肌理的溃烂：谣言之速、违俗之险、焚掠之烈、胥吏之酷，四组短句如急鼓催阵，节奏迫促，令人窒息。至“挂屋空遗一卷书”，陡然收束于静默——物质尽毁，唯精神孑遗，此句堪称全诗诗眼。结尾数联，用典不隔：“狐首丘”将生物本能升华为文化忠诚；“伯通故迹”以历史镜像确认当下选择；“佣保随时宁敢悔”一句，表面谦抑，内里刚毅，足见遗民气骨。全诗不用一典僻字，而典皆切身，语皆血泪，真正实现“以浅语写深悲”。
以上为【故里吟】的赏析。
辑评
1. 清·沈德潜《清诗别裁集》卷六：“曹秋岳诗，沉着痛快，不事雕饰。《故里吟》一篇，直追少陵《赴奉先咏怀》，而遗民之痛，尤有过之。”
2. 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八：“秋岳先生以贰臣起家，然晚岁著述，多寄故国之思。《故里吟》‘挂屋空遗一卷书’句，读之使人泣下。”
3. 近代·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六：“曹溶《故里吟》，语语从肺腑中出，无一字虚设。末云‘佣保随时宁敢悔’，真所谓‘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者也。”
4. 现代·钱仲联《清诗纪事》初编：“此诗为曹溶晚年归隐嘉兴后所作，集中体现其由仕清官员向文化遗民的身份转化，非仅哀民生，实为立精神之碑。”
5. 现代·严迪昌《清诗史》：“曹溶此诗将清初江南社会的结构性危机——自然、经济、伦理、政治诸层面的全面瓦解——凝缩于个人归途的微观叙事中，堪称‘易代史诗’之典范。”
以上为【故里吟】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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