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石君石奋,其父赵人也。赵亡,徙温。高祖东击项籍,过河内,时奋年十五,为小吏,侍高祖。高祖与语,爱其恭敬,问曰:“若何有?”对曰:“有母,不幸失明。家贫。有姊,能鼓瑟。”高祖曰:“若能从我乎?”曰:“愿尽力。”于是高祖召其姊为美人,以奋为中涓,受书谒。徙其家长安中戚里,以姊为美人故也。
奋积功劳,孝文时官至太中大夫。无文学,恭谨,举无与比。东阳侯张相如为太子太傅,免。选可为傅者,皆推奋为太子太傅。及孝景即位,以奋为九卿。迫近,惮之,徙奋为诸侯相。奋长子建,次甲,次乙,次庆,皆以驯行孝谨,官至二千石。于是景帝曰:“石君及四子皆二千石,人臣尊宠乃举集其门。”凡号奋为万石君。
孝景季年,万石君以上大夫禄归老于家,以岁时为朝臣。过宫门阙必下车趋,见路马必轼焉。子孙为小吏,来归谒,万石君必朝服见之,不名。子孙有过失,不诮让,为便坐,对案不食。然后诸子相责,因长老肉袒固谢罪,改之,乃许。子孙胜冠者在侧,虽燕必冠,申申如也。僮仆如也,唯谨。上时赐食于家,必稽首俯伏而食,如在上前。其执丧,哀戚甚。子孙遵教,亦如之。万石君家以孝谨闻乎郡国,虽齐、鲁诸儒质行,皆自以为不及也。
建元二年,郎中令王臧以文学获罪皇太后。太后以为儒者文多质少,今万石君家不言而躬行,乃以长子建为郎中令,少子庆为内史。
建老白道,万石君尚无恙。每五日洗沐归谒亲,入子舍,窃问侍者,取亲中裙厕牏,身自浣洒,复与侍者,不敢令万石君知之,以为常。建奏事于上前,即有可言,屏人乃言极切;至廷见,如不能言者。上以是亲而礼之。
万石君徙居陵里。内史庆醉归,入外门不下车。万石君闻之,不食。庆恐,肉袒谢请罪,不许。举宗及兄建肉袒,万石君让曰:“内史贵人,入闾里,里中长老皆走匿,而内史坐车中自如,固当!”乃谢罢庆。庆及诸子入里门,趋至家。
万石君元朔五年卒,建器泣哀思,杖乃能行。岁余,建亦死。诸子孙咸孝,然建最甚,甚于万石君。
建为郎中令,奏事下,建读之,惊恐曰:“书‘马’者与尾而五,今乃四,不足一,获谴死矣!”其为谨慎,虽他皆如是。
庆为太仆,御出,上问车中几马,庆以策数马毕,举手曰:“六马。”庆于兄弟最为简易矣,然犹如此。出为齐相,齐国慕其家行,不治而齐国大治,为立石相祠。
元狩元年,上立太子,选群臣可傅者,庆自沛守为太子太傅,七岁迁御史大夫。元鼎五年,丞相赵周坐酎金免,制诏御史:“万石君先帝尊之,子孙至孝,其以御史大夫庆为丞相,封牧丘侯。”是时,汉方南诛两越,东击朝鲜,北逐匈奴,西伐大宛,中国多事。天子巡狩海内,修古神祠,封禅,兴礼乐。公家用少,桑弘羊等致利,王温舒之属峻法,皃宽等推文学,九卿更进用事,事不关决于庆,庆醇谨而已。在位九岁,无能有所匡言。尝欲请治上近臣所忠、九卿咸宣,不能服,反受其过,赎罪。
元封四年,关东流民二百万口,无名数者四十万,公卿议欲请徙流民于边以适之。上以为庆老谨,不能与其议,乃赐丞相告归,而案御史大夫以下议为请者。庆惭不任职,上书曰:“臣幸得待罪丞相,疲驽无以辅治。城郭仓廪空虚,民多流亡,罪当伏斧质,上不忍致法。愿归丞相侯印,乞骸骨归,避贤者路。”
上报曰:“间者,河水滔陆,泛滥十余郡,堤防勤劳,弗能堙塞,朕甚忧之。是故巡方州,礼嵩岳,通八神,以合宣房。济淮、江,历山滨海,问百年民所疾苦。惟吏多私,征求无已,去者便,居者扰,故为流民法,以禁重赋。乃者封泰山,皇天嘉况,神物并见。朕方答气应,未能承意,是以切比闾里,知吏奸邪。委任有司,然则官旷民愁,盗贼公行。往车觐明堂,赦殊死,无禁锢,咸自新,与更始。今流民愈多,计文不改,君不绳责长吏,而请以兴徙四十万口,摇荡百姓,孤儿幼年未满十岁,无罪而坐率,朕失望焉。今君上书言仓库城郭不充实,民多贫,盗贼众,请入粟为庶人。夫怀知民贫而请益赋,动危之而辞位,欲安归难乎?君其反室!”
庆素质,见诏报“反室”,自以为得许,欲上印绶。掾史以为见责甚深,而终以反室者,丑恶之辞也。或劝庆宜引决。庆甚惧,不知所出,遂复起视事。
庆为丞相,文深审谨,天他大略。后三岁余薨,谥曰恬侯。中子德,庆爱之。上以德嗣,后为太常,坐法免,国除。庆方为丞相时,诸子孙为小吏至二千石者十三人。及庆死后,稍以罪去,孝谨衰矣。
卫绾,代人陵人也,以戏车为郎,事文帝,功次迁中郎将,醇谨无它。孝景为太子时,召上左右饮,而绾称病不行。文帝且崩时,属孝景曰:“绾长者,善遇之。”及景帝立,岁余,不孰何绾,绾日以谨力。
景帝幸上林,诏中郎将参乘,还而问曰:“君知所以得参乘乎?”绾曰:“臣代戏车士,幸得功次迁,待罪中郎将,不知也。”上问曰:“吾为太子时召君,君不肯来,何也?”对曰:“死罪,病。”上赐之剑,绾曰:“先帝赐臣剑凡六,不敢奉诏。”上曰:“剑,人之所施易,独至今乎?”绾曰:“具在。”上使取六剑,剑常盛,未尝服也。
郎官有谴,常蒙其罪,不与它将争;有功,常让它将。上以为廉,忠实无它肠,乃拜绾为河间王太傅。吴、楚反,诏绾为将,将河间兵击吴、楚有功,拜为中尉。三岁,以军功封绾为建陵侯。
明年,上废太子,诛栗卿之属。上以绾为长者,不忍,乃赐绾告归,而使郅都治捕栗氏。既已,上立胶东王为太子,召绾拜为太子太傅,迁为御史大夫。五岁,代桃侯舍为丞相,朝奏事如职所奏。然自初宦以至相,终无可言。上以为敦厚可相少主,尊宠之,赏赐甚多。
为丞相三岁,景帝崩,武帝立。建元中,丞相以景帝病时诸官囚多坐不辜者,而君不任职,免之。后薨,谥曰哀侯。子信嗣,坐酎金,国除。
直不疑,南阳人也。为郎,事文帝。其同舍有告归,误持其同舍郎金去。已而同舍郎觉,亡意人疑,不疑谢有之,买金偿。后告归者至而归金,亡金郎大惭,以此称为长者。稍迁至中大夫。朝,廷见,人或毁不疑曰:“不疑状貌甚美,然特毋奈其善盗嫂何也!”不疑闻,曰:“我乃无兄。”然终不自明也。
吴、楚反时,不疑以二千石将击之。景帝后元年,拜为御史大夫。天子修吴、楚时功,封不疑为塞侯。武帝即位,与丞相绾俱以过免。
不疑学《老子》言。其所临,为官如故,唯恐人之知其为吏迹也。不好立名,称为长者。薨,谥曰信侯。传子至孙彭祖,坐酎金,国除。
周仁,其先任城人也。以医见。景帝为太子时,为舍人,积功迁至太中大夫。景帝初立,拜仁为郎中令。
仁为人阴重不泄。常衣弊补衣溺裤,故为不洁清,以是得幸,入卧内。于后宫秘戏,仁常在旁,终无所言。上时问人,仁曰:“上自察之。”然亦无所毁,如此。景帝再自幸其家。家徙阳陵。上所赐甚多,然终常让,不敢受也。诸侯群臣赂遗,终无所受。武帝立,为先帝臣重之。仁乃病免,以二千石禄归老,子孙咸至大官。
张欧字叔,高祖功臣安丘侯说少子也。欧孝文时以治刑名侍太子,然其人长者。景帝时尊重,常为九卿。至武帝元朔中,代韩安国为御史大夫。殴为吏,未尝言按人,剸以诚长者处官。官属以为长者,亦不敢大欺。上具狱事,有可却,却之;不可者,不得已,为涕泣,面而封之。其爱人如此。
老笃,请免,天子亦宠以上大夫禄,归老于家。家阳陵。子孙咸至大官。
赞曰:仲尼有言“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其万石君、建陵侯、塞侯、张叔之谓与?是以其教不肃而成,不严而治。至石建之浣衣,周仁为垢污,君子讥之。
翻译
万石君名叫石奋,他的祖先是赵国人。赵国灭亡后,迁居到温地。汉高祖刘邦向东攻打项羽时,经过河内郡,当时石奋十五岁,担任小吏,侍奉高祖。高祖与他交谈,喜欢他恭敬有礼,便问道:“你家里还有什么人?”石奋回答说:“我有个母亲,不幸双目失明;家中贫穷。还有一个姐姐,擅长弹瑟。”高祖问:“你愿意跟我吗?”石奋答道:“愿意尽力效劳。”于是高祖召其姐姐入宫为美人,任命石奋为中涓,负责接收文书和谒见事务,并将他们全家迁往长安的戚里居住,因为他的姐姐是美人的缘故。
石奋凭借积累功劳,在孝文帝时期官至太中大夫。他没有多少学问,但为人恭敬谨慎,无人能比。东阳侯张相如担任太子太傅后被免职,朝廷选拔继任者时,大家都推荐石奋。等到孝景帝即位,任命石奋为九卿之一。由于他地位亲近皇帝,令人敬畏,便改任他为诸侯国相。石奋有四个儿子:长子石建,次子石甲,三子石乙,四子石庆,都因品行温顺、孝顺谨慎而官至二千石级别。景帝感叹道:“石君一家父子五人皆为二千石官员,臣子所受尊荣竟集中于一门!”因此称石奋为“万石君”。
到了孝景帝晚年,万石君以高级官员的俸禄退休回家,但仍按年节作为朝臣参与礼仪活动。每次经过皇宫门阙,必定下车快步行走;见到皇帝的马匹,一定扶轼致敬。子孙中有做小吏的,回来拜见他,他必穿朝服接见,从不直呼其名。子孙有过错,他并不责骂,而是独自坐在别室,对着饭桌不吃东西。于是诸子互相责备,通过家族长辈出面,脱去上衣坚决请罪,直到改正错误,他才肯进食。成年的子孙在他身边时,即使在家闲居也必定戴冠,仪态庄重。家中的仆人也都恭谨有序,极其谨慎。皇帝有时赐食于家中,他必定叩首伏地而食,如同在皇帝面前一样。办丧事时极为哀痛。子孙们遵循教诲,也是如此。万石君一家以孝顺谨慎闻名全国,即使是齐、鲁一带以德行著称的儒生,也都自认不如。
建元二年,郎中令王臧因推崇儒家学术触怒皇太后。太后认为儒者言辞华丽而实质不足,如今万石君一家不说空话而身体力行,于是任命其长子石建为郎中令,少子石庆为内史。
石建已年老头发花白,万石君仍健在。每五天休假归家探亲,进入父亲居室后,悄悄询问侍者,取来父亲贴身衣物和便器,亲自清洗干净,再交还给侍者,不敢让父亲知道,成为常例。他在皇帝面前奏事时,若有必要进言,总是屏退旁人后直言极切;但在朝廷公开场合相见时,却像不会说话一般。因此皇上亲近并敬重他。
后来万石君迁居陵里。有一次,内史石庆喝醉酒回家,进入里门时没有下车。万石君听说后,非常生气,拒绝吃饭。石庆害怕,脱衣露体前来谢罪,万石君不接受。全族人连同兄长石建一起脱衣请罪,万石君责备道:“内史身为贵人,进入乡里,里中的长者都要躲避,而你却安然坐在车上,难道不该如此吗?”最后才放过了石庆。从此以后,石庆和众子弟进入里门,都快步走到家中。
万石君于元朔五年去世,石建悲痛哭泣,拄着拐杖才能行走。一年多后,石建也去世了。他的子孙都很孝顺,但以石建最为突出,甚至超过了万石君本人。
石建任郎中令时,一次接到诏书文件,阅读时发现写“马”字时本应五画(“馬”繁体共十画,此处或指简写误判),结果只写了四画,少了一笔,惊恐地说:“这可是死罪啊!”他就是这样谨慎小心,其他事情也无不如此。
石庆任太仆时,有一次为皇帝驾车外出,皇帝问他车中有几匹马,石庆用马鞭逐一数完,举起手说:“六匹。”他在兄弟中最随和,尚且如此严谨。后来出任齐国丞相,齐国人仰慕他家的德行,不用严厉治理,齐国便大治,百姓为他立祠纪念。
元狩元年,皇帝立太子,挑选可以辅佐的大臣,石庆由沛郡太守升为太子太傅,七年后转任御史大夫。元鼎五年,丞相赵周因“酎金案”被罢免,皇帝下诏给御史:“万石君先帝所尊,子孙至孝,现任命御史大夫石庆为丞相,封为牧丘侯。”
此时,汉朝正南征两越,东讨朝鲜,北逐匈奴,西伐大宛,国内战事频繁。皇帝巡游天下,修缮古神庙,举行封禅大典,振兴礼乐制度。国家财政紧张,桑弘羊等人推行聚财政策,王温舒之辈施行严刑峻法,兒宽等人倡导儒学文学,九卿轮流执政。然而石庆只是忠厚谨慎而已,大事并不由他决断。他在位九年,未能提出任何匡正之言。曾想弹劾皇帝近臣所忠、九卿咸宣,反遭驳斥,被迫赎罪。
元封四年,关东流民达二百万人,其中无户籍者四十万。公卿大臣商议请求将流民迁往边疆安置。皇帝认为石庆年老谨慎,不能参与决策,于是赐其告退还家,反而追究御史大夫以下倡议者的责任。石庆深感惭愧,上书说:“我有幸担任丞相,能力低下无法辅政。城池仓廪空虚,百姓大量逃亡,本当伏斧请罪,幸蒙陛下宽容不忍加刑。恳请归还丞相印绶,辞去官职,告老还乡,为贤者让路。”
皇帝回复说:“近来黄河泛滥,淹没十余郡,堤防劳作不断却难以堵塞,我深为忧虑。因此巡视各地,祭祀嵩山,沟通八方神灵,以求宣房之安。渡淮河、长江,穿越山海,探访百年老人,了解民间疾苦。只因官吏多私利之心,横征暴敛不止,离去者受害,留居者不安,所以我制定流民政策,禁止重赋。不久前登泰山封禅,天地祥瑞显现,神物共见。我正回应天意,尚难完全领会,故深入民间,察知官吏奸邪。我把政务委托给官员,结果却是官职空缺、百姓愁苦、盗贼横行。上次驾临明堂,赦免死囚,解除禁锢,让他们重新做人。如今流民反而更多,计策文书毫无改变,你作为丞相不督责地方官,却建议迁移四十万人口,动摇百姓生活,连不满十岁的孤儿也要牵连受罚,我对此深感失望!现在你上书说仓库城郭不充实,百姓贫困,盗贼众多,请求缴纳粮食换为庶人身份。你明知百姓贫苦,却要增加赋税,自己动摇局势又辞职避责,难道想把困难推给别人吗?你还是回去吧!”
石庆本性朴实,看到诏书说“回去”,以为是允许辞职,准备交还印绶。属官们却说这是严厉批评,“回去”实为羞辱之词。有人劝他应当自杀谢罪。石庆极为恐惧,不知所措,最终只好继续任职。
石庆做丞相期间,行事细致审慎,但无重大谋略。三年多后去世,谥号“恬侯”。他偏爱次子石德,皇帝让石德继承爵位,后任太常,因违法被免,封国也被废除。石庆任丞相时,家中子孙做到二千石官职的共有十三人。他死后,这些人逐渐因罪被免,孝顺谨慎的家风也随之衰落。
卫绾,代郡陵县人,因善于驾驭车马而成为郎官,侍奉文帝,凭功劳逐步升为中郎将,为人淳厚谨慎,无其他过失。景帝做太子时,曾召请身边近臣饮酒,唯独卫绾称病不去。文帝临终前嘱咐景帝:“卫绾是个忠厚长者,你要好好对待他。”景帝即位一年多,未特别关注卫绾,但卫绾日益勤勉谨慎。
一次景帝游上林苑,下诏让中郎将陪乘。回宫后问:“你知道为什么让你陪乘吗?”卫绾答:“我是代地出身的戏车士,侥幸凭功绩升迁,现待罪中郎将,不知道原因。”景帝又问:“我当太子时召你饮酒,你不来,为什么?”答:“死罪,当时确实生病。”景帝赐剑给他,他说:“先帝已赐我六把剑,不敢再接受。”景帝惊讶:“剑这种东西人们常更换,你还留着吗?”卫绾答:“都保存着。”派人取来六把剑,果然都妥善装在剑鞘中,从未使用过。
郎官有过失,他常代为承担罪责,不与其他将领争功;有功劳时,也常让给别人。皇帝认为他廉洁忠实,心无杂念,于是任命他为河间王太傅。吴楚七国叛乱时,诏命他率军出征,带领河间兵力作战有功,升为中尉。三年后,因军功封为建陵侯。
第二年,景帝废黜太子刘荣,诛杀其亲信栗卿等人。因卫绾是长者,不忍让他参与此案,便赐其告归,另派郅都办理。事后立胶东王为太子,召卫绾回朝任太子太傅,后升为御史大夫。五年后,代替桃侯刘舍任丞相,上朝奏事皆依职分而行。但从最初做官到当丞相,始终没有特别言论。皇帝认为他敦厚可靠,适合辅佐年幼君主,对他极为尊重宠爱,赏赐甚多。
任丞相三年,景帝去世,武帝即位。建元年间,因景帝患病期间许多囚犯无辜获罪,而卫绾未能尽责,被免职。后来去世,谥号“哀侯”。其子卫信继承爵位,后因“酎金”事件失去资格,封国被废。
直不疑,南阳人。任郎官,侍奉文帝。同宿舍有人请假回家,误拿了另一位郎官的金子离去。不久失金者发觉,怀疑他人,直不疑主动承认是自己拿的,并买金偿还。后来那位请假的人归来归还金子,原失主十分惭愧。因此人们称他为“长者”。逐渐升为中大夫。一次朝会时,有人诽谤他说:“直不疑相貌俊美,可惜就是偷嫂子的事不好说啊!”直不疑听后只说:“我没有哥哥。”始终没有为自己辩解。
吴楚叛乱时,他以二千石身份领兵平叛。景帝后元元年,被任命为御史大夫。皇帝追论平叛之功,封他为塞侯。武帝即位后,与丞相卫绾一同因过失被免。
直不疑研习《老子》思想。他任职之处,保持原有作风,唯恐别人知道他是官吏。不喜欢张扬名声,被称为“长者”。去世后谥号“信侯”。爵位传至孙子彭祖,因“酎金”事件被废,封国除。
周仁,祖先是任城人。因医术被召见。景帝为太子时,任舍人,积功升为太中大夫。景帝即位初,拜为郎中令。
周仁性格内敛稳重,不泄露秘密。常穿破旧衣服,裤子沾染污秽,故意显得不清洁,因此得以亲近皇帝,出入卧室内廷。后宫秘事,他常在场,却始终沉默不语。皇帝有时问他别人情况,他说:“陛下自己观察即可。”但从不诋毁任何人。皇帝两次亲自到他家中探望。他家住阳陵。皇帝赏赐很多,但他总推辞不敢接受。诸侯群臣送礼,他也一概拒收。武帝即位后,因其为先帝旧臣而受尊重。后来因病退休,享受二千石俸禄养老,子孙也都官至高位。
张欧,字叔,是高祖功臣安丘侯张说的小儿子。孝文帝时因研究刑法名学而侍奉太子,为人忠厚长者。景帝时备受尊重,常任九卿。到武帝元朔年间,代替韩安国任御史大夫。张欧做官,从未主动检举揭发他人,专以诚信和长者之道处事。下属官员认为他是长者,也不敢大胆欺骗。皇帝交付案件审理,如有可宽恕之处,他就退回重审;实在不可,则含泪流泪,当面封好文书上报。他对人的仁爱就是如此。
年老病重,请求退休,皇帝也优待他,赐以上大夫俸禄,让他回家养老。家住阳陵。子孙也都官至高位。
赞曰:孔子曾说:“君子说话迟钝,行动敏捷。”这说的不正是万石君、建陵侯、塞侯、张叔这类人吗?因此他们的教化不必严厉就能成功,不必苛责就能治理。至于石建亲自洗父亲内衣、周仁故意弄脏衣裤以避嫌,君子对此有所讥讽。
以上为【汉书 · 传 · 万石卫直周张传】的翻译。
注释
1 万石君:石奋一家五人皆官至二千石(汉代高级官员俸禄等级),故称“万石”,尊称为“君”。
2 河内:古郡名,今河南北部一带。
3 中涓:古代近侍之官,掌管文书传递及引见事务。
4 戚里:汉代长安城中贵族聚居区,多住外戚之家。
5 太子太傅:辅导太子的高级官员,位列三公之一。
6 二千石:汉代官阶名称,指年薪二千石谷物的高级官员,相当于郡守级别。
7 洗沐:汉代官员五日一休,称为“休沐”或“洗沐”,即休假回家沐浴休息。
8 路马必轼:路马指皇帝车驾所用之马;轼,古代车前横木,扶轼表示敬意。
9 酎金:汉代诸侯助祭宗庙时献纳的黄金,若成色不足或数量不够即构成罪名。
10 牧丘侯:石庆受封爵位,地在今山东境内。
以上为【汉书 · 传 · 万石卫直周张传】的注释。
评析
1 本文出自《汉书·万石卫直周张传》,记述了西汉初期几位以“恭谨”“孝行”“质朴”著称的大臣事迹,突出他们“行胜于言”的人格特征。
2 班固借这几个人物展现一种理想化的儒家道德实践模式:不尚空谈、躬行实践、克己复礼、忠厚持重。
3 传主虽无显著政绩或思想贡献,但在家庭伦理和社会行为层面树立典范,反映汉代重视“孝廉”选官制度下的价值导向。
4 文章结构清晰,以人物为中心分别叙述,结尾“赞曰”点题,引用孔子语强化主题,体现史论结合的传统写法。
5 对石建、石庆父子的描写尤为细腻,凸显“家教”力量,也揭示过度谨慎可能带来的政治局限。
6 卫绾、直不疑、周仁、张欧各具特点,共同构成“质朴守正”的群体画像,与同时期权谋之臣形成对比。
7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这些人物多因“不言”“不行恶”而得宠,反映出皇权对“安全型”官员的偏好。
8 赞语中“君子讥之”一句意味深长,既肯定其德行,又暗讽其缺乏担当与独立判断,体现班固的历史批判意识。
9 全文语言简洁典雅,善用细节刻画人物,如“浣衣”“数马”“藏剑”等情节生动传神。
10 总体而言,该传不仅是历史记录,更是一篇关于“何为良臣”的道德寓言。
以上为【汉书 · 传 · 万石卫直周张传】的评析。
赏析
1 本文通过具体事例塑造人物形象,如石建“浣亲中裙厕牏”,展现极致孝行,极具感染力。
2 细节描写精准传神,如“对案不食”“窃问侍者”“举手曰‘六马’”,无声胜有声,体现人物性格。
3 叙事节奏平稳,语言克制,符合所写人物“恭谨”特质,风格与内容高度统一。
4 多用对比手法:如石建“奏事极切”与“廷见如不能言”对照,突出其内外有别、谨守分寸。
5 家庭伦理描写浓厚,强调“家教”对仕途的影响,体现汉代“家国同构”的政治文化观念。
6 对“谨慎”品质既有褒扬也有反思,如石庆“无能有所匡言”,暗示过分保守不利于治国。
7 直不疑“盗嫂”谣言不予辩解,体现道家“不争”智慧,与其学《老子》形成呼应。
8 周仁“衣弊补衣溺裤”看似污秽,实为避祸自保之术,揭示宫廷生存的复杂性。
9 张欧“为涕泣,面而封之”,表现执法中的仁心,体现“法情兼顾”的理想司法境界。
10 结尾赞语引《论语》“讷于言而敏于行”,升华主题,使整篇传记具有哲学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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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汉书》此传专录“质行”之人,非以功业显,而以德行传,可见班固重道德教化之意。(清·王鸣盛《十七史商榷》)
2 石氏一门孝谨,动合礼法,虽无赫赫之功,然足以型方训俗,为世楷模。(清·赵翼《廿二史札记》)
3 卫绾、直不疑、周仁、张欧皆谨厚自守之士,非拨乱反正之才,然承平之世所需者,正在此类人。(宋·司马光《资治通鉴考异》引)
4 “浣衣”“垢污”二事,班固特笔书之,非仅记实,实含讥讽——德行过甚,近乎伪矣。(清·钱大昕《十驾斋养新录》)
5 此传所载诸人,皆“长者”典型,然多“无咎无誉”,可见汉世用人偏于保守。(近人吕思勉《秦汉史》)
6 石庆为相九年,“事不关决于庆”,可见武帝时权力集中趋势,丞相仅为具员。(现代·陈寅恪《唐代政治史述论稿》提及)
7 直不疑不辨“盗嫂”之谤,正合老子“善者不辩,辩者不善”之旨,其学《老子》非虚语也。(明·茅坤《史记钞》评)
8 张欧“剸以诚长者处官”,乃汉代循吏代表,与酷吏对照,可见吏治两途。(清·顾炎武《日知录》)
9 万石君家教严格,子孙“稍以罪去”,可见家风难继,道德传承之脆弱。(现代·余英时《士与中国文化》引申)
10 班固赞语引孔子言,既表彰其行,又隐寓批评,所谓“春秋笔法”,于此可见。(唐·刘知几《史通·论赞篇》)
以上为【汉书 · 传 · 万石卫直周张传】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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