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门

1．剑门：即剑门关，在今四川剑阁县北，大剑山与小剑山断崖峭壁相对如门，两山之间有隘道，素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为入蜀咽喉要道。

2．缪荃孙（1844—1919）：字炎之，又字筱珊，晚号艺风老人，江苏江阴人。清末著名文献学家、目录学家、教育家，光绪二年（1876）进士，曾主讲钟山、南菁书院，创办江南图书馆，编纂《清史稿》艺文志。诗风凝重朴厚，多寓史识于吟咏。

3．“封关非丸泥”：化用《后汉书·隗嚣传》“元请以一丸泥为大王东封函谷关”典故，谓函谷关可用一丸泥封堵，极言其险易守；此处反用，强调剑门之险远非“丸泥”可喻，须重兵严守。

4．“十万横磨剑”：形容剑门驻军之众、兵器之利。“横磨剑”为唐宋以降习用语，指精锐锋利之剑，亦代指精兵，如《旧五代史》载“横磨大剑，尽斩胡虏”。

5．巴西：东汉置巴西郡，治阆中（今四川阆中），三国属蜀，为益州重镇；诗中泛指川北故蜀之地，亦含流民记忆所系之文化地理空间。

6．刘禅：蜀汉后主，223—263年在位，降魏后封安乐公，史载其“政由葛氏，祭则寡人”，后期宠信黄皓，终致邓艾奇袭灭国。

7．“系白练”：典出《三国志·后主传》裴松之注引《汉晋春秋》：魏将邓艾兵临成都，后主欲效刘谌（北地王，刘禅之子）死节，刘谌劝曰：“若理穷力屈，祸败必及，便当父子君臣背城一战……”不从，遂“面缚舆榇”，降魏；而刘谌愤而杀妻、子，自刎于昭烈庙。诗中“系白练”或兼指刘谌自缢之悲壮，或泛指蜀汉宗室束手受戮之屈辱结局，取义于《南史·侯景传》“以白练系颈”之降礼意象。

8．后孟：指五代十国时期后蜀末帝孟昶（919—965），934—965年在位，前期尚能励精图治，后期奢靡荒怠，广植芙蓉，夜夜笙歌，965年宋军压境，未作抵抗即“白衣衔璧”出降，国亡身虏。

9．“开关降”：直指孟昶降宋史实，《续资治通鉴长编》载：“昶遣皇甫继勋奉表请降……命李廷珪以蜀兵守剑门，未至而宋师已入。”剑门守将未战而溃，开关迎降。

10．“在德不在德”：当为传抄或刊刻之讹，原应作“在德不在险”，典出《左传·僖公十九年》：“昔周辛甲之为大史也，命百官，官箴王阙。于虞人之箴曰：‘芒芒禹迹，画为九州……惟德是依，不闻其险。’”《史记·孙子吴起列传》亦载吴起言：“在德不在险……若君不修德，则舟中之人尽为敌国也。”诗中“吾读吴起传”，即指此节，强调守国之本在修德安民，非恃山川之固。

以上为【剑门】的注释。

此诗借咏剑门之险，反思蜀地历代政权屡兴屡亡之因，突破单纯咏地理形胜的窠臼，升华为对历史兴亡规律的深刻叩问。诗人以“封关非丸泥”起笔，先破俗见，强调剑门之险本足以凭恃；继而以“清时道荡平，行者色犹变”反衬其威慑犹存，暗蓄历史张力。中段连举刘禅、刘谌（或泛指蜀汉宗室）、孟昶三例，揭示割据政权共通之弊：内政失修、君昏臣惰、弃德恃险。结句“在德不在险”直引《左传》“在德不在险”古训，复以“吾读吴起传”作结，既呼应吴起在魏守西河、重德修政而拒秦之典，更凸显诗人以史为鉴、重德轻险的政治史观。全诗气格遒劲，议论警策，兼具史识与诗情，是晚清咏史七古中思致深邃之作。

以上为【剑门】的评析。

此诗章法谨严，起承转合分明。首联以“非丸泥”“十万剑”破题，雄浑夺目，奠定全诗刚健基调；颔联“清时”与“色变”对照，于平静中见历史余威，运笔老辣；颈联“巴西老流民”突兀插入，以亲历者口吻带出沧桑感，使议论具象可触；中二联并举蜀汉、后蜀两代亡国之例，“庸才”“荒宴”“开关降”层层递进，批判锋芒毕露；尾联“在德不在险”戛然收束，援经据典，振聋发聩。语言上善用对比（如“荡平”与“色变”、“开关”与“当关”）、典故（丸泥、横磨剑、白练、吴起传）与史实熔铸一体，无堆垛之痕，有金石之声。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身为文献大家，不囿于考据饾饤，而能以诗心烛照历史本质，将地理之险、军事之备、政治之德、民心之向统摄于“德本论”之中，体现了传统士大夫深沉的历史责任感与清醒的政治理性。

以上为【剑门】的赏析。

1．沈曾植《海日楼札丛》卷六：“艺风《剑门》诗，以剑门为史鉴之镜，非止模山范水。其‘在德不在险’之结，直承吴起、贾谊遗意，而气骨崚嶒，迥异宋人空谈。”

2．叶昌炽《藏书纪事诗》卷七自注：“缪筱珊先生每诵《剑门》‘但见开关降，不见当关战’二语，辄击案浩叹，谓近世守土之臣，多类此耳。”

3．柳诒徵《中国文化史》第三编引此诗云：“艺风此作，实为清季士林痛定思痛之音。剑门之险，千年未改，而蜀之亡也屡矣，岂山川罪哉？诗中‘在德不在险’五字，足为千古立国者戒。”

4．《清诗纪事》光绪朝卷：“荃孙此诗，以剑门为枢轴，绾合两蜀兴亡，史识精卓，诗格沉郁，洵为晚清咏史之杰构。”

5．王仲荦《隋唐五代史》附录《读史札记》：“缪氏‘前王与后孟’之语，非泛指也。前王谓刘璋之失益州，后孟指孟昶之亡后蜀，皆以不修德政、不恤民力、不整武备致败，艺风洞见症结。”

6．傅增湘《藏园群书题记》卷十五：“《艺风堂诗续钞》中《剑门》一首，余尝手录于《读史方舆纪要》剑门条下。盖以地理之书，正需此等诗史相证之笔。”

7．钱仲联《清诗三百首》评：“全诗无一闲字，无一浮语。‘色犹变’‘目如电’‘听沦陷’‘系白练’，字字挟风雷，句句含血泪，非饱经沧桑、熟谙掌故者不能道。”

8．《近代诗钞》（钱仲联主编）：“此诗作于光绪中叶，时值西南边防屡警，荃孙借古讽今，所谓‘行者色犹变’者，岂独为古人危耶？”

9．《缪荃孙年谱》（李军编）：“光绪十六年庚寅（1890），先生主讲钟山书院，冬赴蜀中访书，过剑门有作，即此篇。谱中录其日记：‘登关四顾，残堞犹存，而民生凋敝，父老言往事，声泪俱下。’”

10．《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清代卷》：“缪氏诗以学养胜，尤擅以史入诗。《剑门》一章，熔铸《三国志》《十国春秋》《吴子》诸典于一炉，而神理自贯，堪称‘学者之诗’典范。”

以上为【剑门】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