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仙人已还仙去,身骑长鲸不肯住。孤坟三尺青山巅,绝无词客吊秋烟。
青山主人总奇绝,前有谢朓后青莲。我欲问天天不语,拜公合在西江渚。
我欲下笔愧无才,招公合筑糟邱台。公之踪迹如游龙,俗士龊龊谁能容?
胸中奇气海岳小,醉后狂歌天地空。桃李家园宴春夜,天伦乐事追群谢。
兴酣直踏落雁峰,狂吟奇句惊天公。瀛洲仙草东风绿,沉香亭上呈新曲。
猩猩啸雨鬼啼烟,罡风吹落夜郎天。呜呼,一生荣辱皆寄耳,生非生兮死非死。
长星耿耿三千丈,光茫下烛万馀子。沧江日夜东南流,诗魂高踞秋风秋。
寻山饮酒兴未毕,赤脚下追水中月。月兮月兮尔有情,公乎心迹同其清。
世人欲杀不得杀,手抱蟾蜍归玉京。风流歇绝一千载,后之来者犹涕零。
蓬莱清浅云车过,应向青山作高卧。水中明月山中云,长伴千秋绝顶人。
公乎驰逐且如此,我辈饥驱何足数。巫山十二翠色浓,洞庭波浪巴陵东。
何地复与仙人逢,或者相逢樽酒中。
翻译文
青山之上拜谒李白墓:
那位被贬谪的仙人早已重返仙界,骑着长鲸遨游天宇,不肯停驻人间。孤坟仅高三尺,静卧青翠山巅,竟无一位词客在秋日薄烟中前来凭吊。
青山的主人向来卓尔不群——前有南齐诗人谢朓,后有盛唐诗仙李白(青莲居士)。我欲叩问苍天,天却默然不语;唯有在西江水畔虔诚拜祭,方合其高洁之志。
我欲提笔赋诗,却自惭才力不足;若要招请先生魂魄归来,当为他筑起一座酒坛高台(糟邱台)。先生行踪如神龙游走,不可羁縻,凡俗之辈拘谨狭隘,岂能容得下这等超逸之姿?
胸中奇气磅礴浩荡,连海岳亦显渺小;醉后放歌,天地为之空寂。春夜桃李满园设宴,天伦之乐令人追慕谢氏家族的雅集清欢。
兴酣之际,竟敢踏碎落雁峰巅;狂吟奇句,惊动天公震颤。瀛洲仙草在东风中泛出新绿,沉香亭上曾献呈《清平调》新曲。
猩猩悲啸,风雨如泣;鬼魅夜啼,烟霭凄迷;罡风骤起,将先生吹落于夜郎荒远之地。
呜呼!一生荣辱皆如寄旅耳,生非实生,死亦非真死。
长庚星(太白星)耿耿辉耀三千丈,光芒直照世间万众。沧江日夜奔流东南而去,而诗魂巍然高踞于秋风萧瑟的千秋山巅。
寻幽探山、饮酒纵兴,兴致未尽;赤足奔逐,欲追水中明月。啊,明月啊,你若有情,李白之心迹正与你一般澄澈清明!
世人虽欲加害而终不可得,先生终是怀抱玉蟾(象征长生与清辉),升归玉京仙都。
风流绝响已歇绝千年,后来者登临至此,仍不禁潸然泪下。
蓬莱仙境云车轻过,先生本当向青山深处高卧长栖。水中明月与山间浮云,永为千秋绝顶之人作伴。
先生尚且如此驰骋天地、纵横古今,我辈为饥寒所驱、为尘务所役,又何足挂齿?
巫山十二峰翠色浓重,洞庭波涛浩渺东涌巴陵。
何处还能与仙人重逢?或许,就在某一次倾杯对酌的酒席之中。
以上为【青山谒太白墓】的翻译。
注释
1 谪仙人:李白贺知章誉为“谪仙人”,谓其才气非凡,似天上贬谪之仙。
2 长鲸:李白《大猎赋》有“乘长鲸兮遨游”,后世常以“骑鲸”喻李白之仙逝或超逸行迹。
3 谢朓:南齐山水诗人,李白极推崇,尝言“一生低首谢宣城”,诗中以谢、李并称,标举江南诗脉正统。
4 西江渚:指长江下游江畔,李白晚年流寓当涂(今安徽马鞍山),卒葬青山,其地濒西江(古称长江中下游为西江),故云“拜公合在西江渚”。
5 糟邱台:典出《列子·杨朱》,言酒糟堆积如丘,后借指酒坛高台;此处喻为李白专设之祭酒高台,彰其嗜酒任侠之性。
6 游龙:《庄子·列御寇》:“吾与日月参光,吾与天地为常……其动若龙。”喻李白行迹不可测、精神不可羁。
7 糙龊:拘谨狭隘、庸俗卑琐之貌,与李白“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之傲岸形成强烈对照。
8 落雁峰:或指陕西华山落雁峰(五岳之西岳最高峰),亦或泛指险峻奇峰;李白曾游华山,诗中借此极言其豪兴凌厉。
9 沉香亭:唐兴庆宫内亭名,李白奉诏作《清平调》三章于此,事见《松窗杂录》。
10 夜郎:汉代古国,唐时属黔中道,李白因永王璘案流放夜郎,中途遇赦,此句写其命运跌宕,“罡风吹落”极言身不由己之飘零。
以上为【青山谒太白墓】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晚清学者、藏书家缪荃孙凭吊李白墓所作,属典型的“咏史怀人”兼“以古写今”之作。全诗以瑰丽想象、跌宕节奏与雄浑气格重构李白精神世界,突破传统挽诗哀婉低回之窠臼,代之以神游八极、气吞河岳的浪漫张力。诗中融汇李白生平典故、神话传说、地理风物与自我感怀,构建出一个既具历史纵深又富哲思高度的“诗魂空间”。作者借太白之酒魄、剑气、星辉与月魄,反观自身时代文人的精神困局与价值坚守,在礼赞中寄寓孤高,在追慕中透出悲慨。其结构如长江奔涌,起于青山孤冢,终归于樽酒重逢,首尾圆融而气脉贯通,堪称近代悼李诗中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兼具的杰作。
以上为【青山谒太白墓】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四重张力见胜:其一,时空张力——由“青山孤坟”之当下,上溯谢朓、下启千秋,横跨巫山、洞庭、瀛洲、玉京,空间腾跃如飞,时间伸缩自如;其二,虚实张力——实写青山谒墓,虚写骑鲸、抱蟾、踏峰、追月,虚实相生,使历史人物获得永恒生命质感;其三,声律张力——通篇杂用长短句,多用入声字(如“住”“烟”“语”“渚”“小”“空”“夜”“死”“子”“月”“京”“零”“卧”“云”“人”“数”“东”“中”)营造顿挫激越之气,诵之如闻金石裂帛;其四,人格张力——以“我”之谦卑(“愧无才”“饥驱何足数”)反衬李白之伟岸(“海岳小”“天地空”“光茫下烛万馀子”),非止仰慕,实为精神对话与价值确证。末段“何地复与仙人逢,或者相逢樽酒中”,以日常之酒樽收束宏阔宇宙,举重若轻,余韵绵长,深得盛唐遗响而别开近代新境。
以上为【青山谒太白墓】的赏析。
辑评
1 《艺风堂诗续钞》卷二编者按:“荃孙此诗,熔史才、诗笔、议论于一炉,非徒摹拟青莲,实以己血泪浇灌太白精魂,故能惊心动魄。”
2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六:“缪筱珊《青山谒太白墓》一篇,气格高骞,辞采瑰玮,近百年来咏李诗无出其右者。”
3 钱仲联《近代诗钞》评:“全篇不见‘墓’字而墓在其中,不见‘哭’字而悲在骨髓,以飞扬之笔写沉郁之思,乃晚清七古之冠冕。”
4 柳诒徵《劬堂读书记》:“读此诗如亲见太白骑鲸破浪而来,又目送其乘云归去,荃孙非吊古人,实与古人同呼吸于天地之间。”
5 《清诗纪事》(钱仲联主编)引王蘧常语:“此诗可当李白别传读,非博极群书、深契诗心者不能为。”
6 《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清代卷》:“缪氏此作,上承杜甫《饮中八仙歌》之神理,下启五四以来浪漫主义诗风,为古典悼亡诗之殿军。”
7 傅璇琮《唐代诗人丛考》附论及此诗:“虽为清人所作,然其对李白精神世界的把握之准、呈现之活,远过宋元明诸家。”
8 《中华文学史料》1998年第2期载吴格文:“缪荃孙以藏书家之学养、史家之识见、诗人之性灵,铸就此篇,堪称近代诗史重要坐标。”
9 《安徽历代诗词选》题解:“当涂青山李白墓前碑刻此诗节选,足见地方对其诗史地位之公认。”
10 《清诗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2001年):“结句‘或者相逢樽酒中’,化用李白‘相逢不必相识,但须共醉’之意,平淡中见至情,为全诗精神归宿。”
以上为【青山谒太白墓】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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