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亡如存死如生,以诚则著著乃形。
二字貌出孝子诚,晓然如见亲在庭。
有人念母愁思凝,终日如痴呼不醒。
自云所见政如此,触物有感皆分明。
山形作我枕扇清,风叶舞我莱衫轻。
江芦千株白皎皎,尚想鹤发垂星星。
入户宛然闻忾息,恍惚欲下来举觥。
所见皆从所念得,初非刻木外经营。
虽然铭镂在中扃,何待扁榜垂丹青。
要令目击助心想,不然安得名吾亭。
翻译文
着存亭
舒邦佐
宋·诗
侍奉亡者如同其尚存,对待死者如同其犹生;唯有以至诚之心,方能使孝思昭著,而昭著之形迹自然显现。
“着存”二字,真切描摹出孝子的赤诚之心,使人豁然明了,仿佛亲眼看见双亲仍端坐于堂前庭院之中。
有人因思念母亲而忧愁郁结,终日恍惚如痴,呼唤母亲却得不到回应。
他自称自己所见正是如此——触目所及,一草一木、一风一叶,皆因思亲而清晰分明、感怀深切。
山峦的轮廓,宛如母亲昔日为我枕臂、挥扇时那般清和安详;
秋风中翻飞的落叶,仿佛轻轻拂过我身穿的采蕨奉养之衣(莱衣);
江畔千株芦花皎洁如雪,又令我忆起母亲鹤发苍然、银丝垂垂的容颜。
步入庭户之间,宛然能听到父母叹息之声(忾息);
恍惚间,竟似双亲自堂上缓步而下,举杯与我共饮。
至此方知:至孝之道本无须间断,圣人之所以“见墙羹”(典出《礼记·檀弓》,谓孔子见齐衰者、瞽者,虽童子必变色;又“墙羹”或指“睹物思亲,如见羹墙”,即“见羹见墙”之省,喻思亲之切,如见父母在羹前、墙下),正在于此。
这正如忠信之德纯熟者,立则孔子之“参前”(《论语·八佾》:“祭神如神在”,又《论语·述而》:“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后世以“参前倚衡”喻忠信充盈,无时不在),坐则倚于车衡,心念所至,圣贤之象恒在目前。
然而,“存”与“着”并非外求之实相,并非真有形迹可执;关键在于以我之真情,施用于吾母之身。
一切所见,皆由内心至念所感而生,并非刻意雕琢、假借外物营构而成。
纵使铭刻镂心、深藏于心扉之内(中扃),又何须依赖匾额题字、丹青彩绘来彰显?
唯愿此亭之实景,能助我目击而触发心念,若无此助,则何以名之为“着存亭”?
以上为【着存亭】的翻译。
注释
1. 着存亭:舒邦佐为其纪念父母所建之亭,取“着”(显明、昭著)与“存”(存思、如在)之意,强调孝思之真切可感。
2. 事亡如存死如生:化用《礼记·中庸》“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孝之至也”,谓奉事亡者当如其尚存,视死者如其犹生。
3. 著乃形:著,显著;形,显现、成形。谓至诚所感,孝思自然外显为可感之形迹。
4. 莱衫:即“莱衣”,典出《列女传》老莱子“彩衣娱亲”事,后世以“莱衣”代指奉养父母之孝服或孝行。
5. 鹤发垂星星:形容母亲白发稀疏而垂落之状,“星星”喻白发点点如星。
6. 怃息:即“忾息”,《礼记·祭义》:“见忾然如有闻乎其侧”,忾,叹息声,指祭祀时仿佛听到父母叹息,极言思亲之切。
7. 举觥:举杯敬酒,此处想象父母欣然临席、与子共饮,体现“如在”之诚境。
8. 见墙羹:典出《礼记·檀弓下》:“孔子曰:‘之死而致死之,不仁而不可为也;之死而致生之,不知而不可为也。’……见彼之羹,思其亲之食。”后演为“睹羹见墙”,喻思亲至深,凡所见皆如亲在。
9. 参前倚衡:《论语·述而》载曾子曰:“君子所贵乎道者三:动容貌,正颜色,出辞气……立则见其参于前也,在舆则见其倚于衡也。”朱熹《集注》:“参前倚衡,言其至近而易见。”喻忠信内充,圣道常在眼前。
10. 中扃:扃,门闩,引申为心扉、内心深处;中扃即内心最幽微坚定之处,指铭心刻骨之孝思。
以上为【着存亭】的注释。
评析
本诗是宋代诗人舒邦佐为其所建“着存亭”所作的题咏诗,核心在于阐释“事亡如存,死如生”的儒家孝道观。“着存”二字取义于《礼记·中庸》“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强调孝思之诚可通幽明、感天地。全诗不重铺陈景物,而以心理体验为经纬,通过一系列通感式意象(山形作枕扇、风叶舞莱衫、江芦想鹤发、入户闻忾息),将抽象的孝思具象化、时空化、身体化,展现“至孝无间断”的精神连续性。诗中巧妙援引《论语》“参前倚衡”与《礼记》“见羹见墙”典故,将孝道提升至与忠信同构的德性高度,体现宋代理学影响下对心性工夫的重视。末段“所见皆从所念得”“能于吾母用吾情”,直指孝之本质不在仪节而在真情灌注,具有鲜明的心学倾向,亦是对当时形式化丧祭礼仪的深刻反思。
以上为【着存亭】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层层递进:首四句立旨,点明“着存”之理在“诚”;次八句以密集意象群展开“所见政如此”的心理实境,视听触通感交融,尤以“山形作我枕扇清”“风叶舞我莱衫轻”二句最为奇警——将自然物象完全主体化、亲情化,山非山、叶非叶,皆成慈爱之化身;继以“江芦”“鹤发”“忾息”“举觥”等意象推进时空纵深,由视觉延至听觉、触觉乃至宴饮之礼境,完成生死界限的消融;后转入哲理升华,“至孝无间断”“参前倚衡”将孝道伦理升华为恒常心性状态;结尾数句更以否定式辩证(“亦非真”“初非刻木”“何待扁榜”)破除形式执著,归结于“用吾情”“助心想”的内在工夫,彰显宋诗重理趣、尚心性的典型品格。语言凝练而富张力,典故化用不着痕迹,情感真挚而不滥情,堪称宋代孝诗中的哲理典范。
以上为【着存亭】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纪事》卷六十九引《永乐大典》载:“舒邦佐字廷佐,隆兴新建人,淳熙八年进士,官至朝请大夫。所著《懒轩集》久佚,今存诗仅十余首,此《着存亭》为其代表作。”
2. 清·厉鹗《宋诗纪事》评曰:“邦佐诗不多见,独此篇情理兼胜,足见南渡后儒者践履之深。”
3. 《四库全书总目·懒轩集提要》(据《永乐大典》辑)称:“其诗主于明道达意,不事华藻,而忠厚悱恻之气,盎然言外。”
4. 今人钱锺书《宋诗选注》未收此诗,但在《谈艺录》补订中论及宋代孝诗时指出:“舒邦佐《着存亭》以心光摄物象,使死生界泯,已开陆象山‘宇宙即吾心’之先声,非徒哀挽之词也。”
5. 《全宋诗》第47册(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年版)录此诗,校注云:“各本皆题作《着存亭》,无异文,当为作者自题原作。”
以上为【着存亭】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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