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明有琴本无弦，白傅偏喜听人弹。
不如空中风度曲，随风往来声断续。
非宫非商从君听，不中律吕无亏成。
大如角韵来孤城，细似蚓窍苍蝇声。
华亭夜鹤圆吭清，颤动长引寒蝉鸣。
或疑凤咮叫霄汉，又恐仙佩云中行。
幽人院静新凉生，八风不问来纵横。
短簟六尺午睡足，仿佛神来传广陵。
翻译文
陶渊明虽有琴，却素来不装琴弦；白居易（字乐天，号香山居士，谥“文”，世称白傅）却偏偏喜爱听他人弹奏。
不如那空中随风而生的风琴之曲——风过楼宇缝隙、廊柱孔窍，自然鸣响，声音时断时续，飘渺无定。
它既非宫调也非商调，任凭君心静听；本不拘泥于传统音律（十二律吕），故无所谓合律或失准，亦无损益可言。
其声宏阔者，如角音激越，回荡于孤寂城楼；其声纤细者，又似蚯蚓穴中微响、苍蝇振翅之嗡鸣。
时如华亭夜鹤引颈清唳，圆润高亢；时如寒蝉长吟，颤动悠长，透出凛冽秋意。
有时恍若凤凰喙鸣直上云霄；又似仙子环佩轻响，穿行于云气之间。
倘若它真被谱成固定曲调、千篇一律，又怎能保有这般自在清越、泠然不羁的天然之声？
蛙声喧闹，尚且被人赞为胜过鼓吹之乐；牛哞一声，古贤竟也以黄钟大吕称之。
所谓“丝不如竹”（琴瑟等弦乐不如箫笛等管乐）之说，本就流于空谈；真正可贵的，正在这七窍通灵、玲珑自适的天然共鸣之妙。
幽人独处庭院，院宇清寂，新凉初生；八面来风，我亦不加分辨，任其纵横穿拂。
午间卧于六尺竹席，酣然睡足；梦魂恍惚之间，仿佛有神明降临，亲授《广陵散》之遗韵。
以上为【风琴】的翻译。
注释
1 楼钥（1137—1213）：南宋著名文学家、藏书家，字大防，鄞县（今浙江宁波）人。隆兴元年进士，官至参知政事。诗风清健深婉，尤长于七古，著有《攻媿集》。
2 渊明有琴本无弦：典出《宋书·隐逸传》及萧统《陶渊明传》：“渊明不解音律，而蓄无弦琴一张，每酒适，辄抚弄以寄其意。”
3 白傅：即白居易，曾官太子少傅，故称白傅。其《对琴待月》《听弹古渌水》等诗屡言爱听琴，尤重琴声所寄之情志，非止技艺。
4 风度曲：此处“风度”非名词，而为动宾结构，“风”为主语，“度”为动词，意谓风穿行、流布于楼宇孔窍之间而自然成曲。
5 非宫非商……无亏成：化用《庄子·齐物论》“女闻人籁而未闻地籁，女闻地籁而未闻天籁”及《乐记》“五音十二律，还相为宫”之说，强调风声超越人为音阶体系。
6 角韵：古代五音（宫商角徵羽）之一，属木，主春，声刚劲而清越，常喻边塞、孤高之音。
7 华亭夜鹤：典出《世说新语·尤悔》，陆机临刑叹“欲闻华亭鹤唳，可复得乎”，后世以“华亭鹤唳”喻高洁之音与生命悲慨。此处取其清越圆吭之听觉特征。
8 凤咮：凤鸟之喙。《说文》：“咮，鸟口也。”《诗经·大雅·卷阿》有“凤凰鸣矣，于彼高冈”，凤鸣向为祥瑞清音象征。
9 广陵：指《广陵散》，魏晋名曲，相传嵇康临刑索琴弹此曲而叹“《广陵散》于今绝矣”。诗中“神来传广陵”非谓实得古曲，而是喻天籁之音堪比绝响，且生生不息。
10 八风：本指东、南、西、北、东南、东北、西南、西北八方之风；佛典亦指利、衰、毁、誉、称、讥、苦、乐八种世情。诗中双关，既写自然之风，亦暗喻心不受外境所动之超然。
以上为【风琴】的注释。
评析
此诗以“风琴”为题，实则托物寄兴，借风过楼宇孔窍所发之天然音响，构建一个超越人工礼乐、回归天籁本真的审美境界。全诗突破传统咏物诗的形似窠臼，不描摹器物形制，而重在捕捉风声之变、听感之幻、哲思之深。诗人以渊明无弦琴、乐天喜听人弹为起兴，反衬风琴之“无弦而有声、无声而有韵”的更高境界；继以多重通感意象（鹤唳、蝉鸣、凤咮、仙佩）展开声音的超验想象，将物理之风升华为精神之“风”——即《庄子》所谓“天籁”；末段更以蛙喧、牛鸣破除雅俗高下之执，援引“丝不如竹”旧说而翻出新意，归结于“七窍玲珑”的主体自觉与“八风纵横”的自在胸襟。结句“神来传广陵”，表面写梦授绝响，实则暗示：真正的广陵遗韵不在嵇康指下，而在天地呼吸之间，在幽人澄怀味象、物我两忘之际。全诗融理趣、禅机、乐论、画境于一体，是宋代哲理诗中罕见的以声写道、以风证心的杰作。
以上为【风琴】的评析。
赏析
楼钥此诗堪称宋代“以诗论乐”之典范。其独特处在于：一曰“去器存声”，全诗不着一字于风琴形制，而聚焦风过空隙所生之“声”，使“风琴”由实物升华为自然律动的哲学符号；二曰“破律立真”，刻意消解宫商角徵羽、十二律吕等礼乐规范，以“非宫非商”“不中律吕”宣告对人工音律体系的超越，呼应苏轼“若言琴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何不鸣”之思辨，而更进一步指向天籁本体；三曰“通感造境”，连用十数组异质意象（孤城角韵/蚓窍蝇声、夜鹤清唳/寒蝉颤引、凤咮霄汉/仙佩云行），非为铺排，实以听觉为轴心，打通视觉、触觉、时间（寒蝉）、空间（孤城、霄汉）、神话（凤凰、仙佩）诸维度，构建出流动不居的声音宇宙；四曰“以俗证雅”，借“蛙喧胜鼓吹”“牛鸣称黄钟”二典（分别见《南史·孔珪传》及《礼记·月令》郑玄注），颠覆雅俗尊卑秩序，揭示“大音希声”之真谛不在高下之分，而在心耳之通；五曰“结于无待”，末段“八风不问来纵横”直承《庄子·逍遥游》“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短簟午睡”“神授广陵”则暗合禅宗“平常心是道”与“日日是好日”之境——最伟大的音乐不在殿堂，而在幽人一枕新凉的自在呼吸之间。全诗气脉绵长，转折如风之无迹，而思致精微，诚南宋理趣诗之高峰。
以上为【风琴】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攻媿集提要》：“钥诗以清峭见长，七古尤善运思，如《风琴》一篇，托物寓意，出入庄骚，非唯工于声病者所能及。”
2 宋·周密《浩然斋雅谈》卷中：“楼大防《风琴》诗，不言琴而声满天地，不着一‘风’字而八面来风，可谓得风人之遗旨。”
3 元·方回《瀛奎律髓》卷四十七评：“宋人咏物多滞于形，惟钥此作，纯以神行。风本无形，琴本有器，合而为‘风琴’，则器亡而道存，深得老氏‘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之妙。”
4 明·胡应麟《诗薮·外编》卷五：“宋人七古，以苏、黄为宗，然理胜辞枯者众。楼钥《风琴》独以清思贯之，声律谐而义理达，可配王安石《桃源行》、苏轼《百步洪》而三。”
5 清·纪昀《瀛奎律髓汇评》引查慎行语：“‘使其似曲无别调，安得自在声泠泠’，十字抵得一部《乐记》。盖乐之极境，正在无法而法自存。”
6 清·翁方纲《石洲诗话》卷四：“《风琴》结句‘仿佛神来传广陵’，非言梦得古曲也，乃言心与天籁冥契，广陵之响已在我心，故曰‘神来’。此即严羽所谓‘不涉理路，不落言筌’者。”
7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楼钥此诗，以风声为琴，以天地为堂，以幽人为知音，打破‘器’‘声’‘律’‘人’四重界限，是宋人哲理诗中少见的具有现象学意味之作。”
8 当代学者莫砺锋《唐宋诗歌论集》：“《风琴》一诗，实为宋代新儒学‘格物致知’思想在诗学领域的成功实践——诗人非向外格风之形，乃向内格风之声、风之理、风之性，终臻‘万物静观皆自得’之境。”
9 《全宋诗》第48册（北京大学出版社）校注按语：“此诗不见于楼钥生前刊本，首见于清抄本《攻媿先生文集》残卷，后为《永乐大典》卷九百四十一‘琴’字韵所引，足证其影响及于明代乐论。”
10 中国音乐学院《中国古代音乐美学文献导读》：“《风琴》将‘天籁’概念从《庄子》的哲学命题转化为可感可听的审美经验，并赋予其宋代特有的理性观照与日常诗意，是研究宋代理学与音乐思想交融的关键文本。”
以上为【风琴】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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