饱闻兹山产奇石，东南宝之如尺璧。谁知狼藉乱如麻，往往嵌空类镵刻。
长安东风万岁山，搜抉珍怪穷人间。汴流一舸载数辈，径上艮岳增孱颜。
当时巧匠斫山骨，寘之河干高突兀。干戈动地胡尘飞，坐使奇材成弃物。
君不见黄金横带号神运，不数台城拜三品。只今零落荒草中，万古凄凉有遗恨。
木人漂漂不如土，坐阅兴亡知几许。行人沉叹马不前，石虽不言恐能语。
翻译文
久闻灵璧山中盛产奇石，东南一带视之如尺许美玉，珍重无比。谁知如今道旁散落狼藉，杂乱纷繁，却多有天然镂空、形似人工雕凿者。
当年汴京长安（实指北宋汴京艮岳）东风拂过万岁山，搜罗天下珍奇异石殆尽；一叶漕船顺汴河而下，载数块灵璧奇石，径直运往艮岳，堆叠增峻，使山容更显峥嵘。
彼时巧匠开山取石，削凿山骨，将奇石置于河岸，高耸突兀，蔚为奇观。然战乱骤起，胡尘蔽天，干戈震动大地，这些奇材竟随之被弃置荒野，无人问津。
君不见：昔日奇石曾以“神运”为号，黄金缠绕、锦缎裹护，尊贵如佩金带之臣；其荣宠甚至可比南朝梁代台城所封“三品”石爵（典出《建康实录》）。而今唯余零落于荒草之间，万古凄凉，遗恨绵绵。
木偶人漂泊无依，尚不如泥土质朴恒常；此石静默伫立，阅尽兴亡几度——行人驻足长叹，连马儿也踟蹰不前；石头虽不能言，却仿佛满腹悲语，欲诉还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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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灵璧：今安徽宿州灵璧县，以产“灵璧石”著称，宋代列为贡石，质地黝黑，扣之有金玉声，形态嶙峋，为赏石之冠。
2. 尺璧：直径一尺的美玉，喻极其珍贵之物，《淮南子·原道训》：“圣人不贵尺之璧，而重寸之阴。”此处反用，极言灵璧石之贵重。
3. 镵刻：镵（chán），古代一种尖锐的掘土或雕刻工具；镵刻即如刀凿斧削般精工雕镂，此处形容怪石天然孔窍、褶皱之奇绝，似出人工。
4. 万岁山：北宋汴京宫苑中人工垒筑之假山，位于延福宫内，后并入艮岳，为徽宗朝集天下奇石所建，象征皇权与天命。
5. 汴流：汴河，北宋漕运命脉，自汴京通淮泗，灵璧石即由此水路北运至汴京。
6. 艮岳：宋徽宗政和七年（1117）始筑，宣和四年（1122）建成，位于汴京东北隅，以“艮”（八卦主东北）名之，集天下花木奇石，极尽奢华，靖康元年（1126）金兵围城后遭毁。
7. 孱颜：高峻貌，《楚辞·九章·抽思》：“长濑湍流，溯江潭兮。狂顾南行，聊以娱心兮。轸石崴嵬，蹇吾愿兮。”王逸注：“崴嵬，高貌。”此处指奇石堆叠使艮岳山势更显险峻。
8. 神运：指北宋专设“应奉局”，以“神运”为名运输奇石，史载“神运石”特指经御批、赐名、加饰金带的顶级灵璧石，《宋史·佞幸传》载：“（朱勔）所进‘神运昭功’石，高四十六尺……黄金横带，锦囊覆之。”
9. 台城拜三品：典出南朝梁代，据《建康实录》载，梁武帝时，有太湖石立于台城（宫城）前，因形奇质坚，诏授“三品”官阶，赐袍笏，为石封官之始，后世用为奇石受宠之典。
10. 木人：或指《列子·汤问》中周穆王所见“巧匠偃师造倡者”，能歌善舞之机关木偶；此处反衬，言纵是机巧木人亦飘荡无根，不如泥土恒久，暗喻人为造作终归虚妄，而自然之石虽默然，却承载真实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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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借灵璧道旁弃置怪石，抒写家国兴亡之恸与文物命运之悲。诗人以石为史鉴，将北宋徽宗营艮岳、大肆采石的奢靡，与靖康之难后奇石委弃荒野的惨状对照，形成强烈张力。诗中“饱闻—谁知”“当时—坐使”“君不见—只今”等转折句式，层层推进，由物及史、由史及情，冷峻中见沉痛。末二句“石虽不言恐能语”，化用《汉书·贾谊传》“石言”典故与杜甫“石壕吏”式拟人笔法，赋予顽石以历史见证者与无声控诉者的双重身份，达到物我交融、哀而不伤而愈显深沉的艺术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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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楼钥此诗属咏物怀古之典范，结构谨严，气脉贯通。首联破题，以“饱闻”起势，蓄势待发；颔联陡转，“谁知”领出眼前荒凉实景，形成理想与现实之巨大落差。颈联追述往昔采运盛况，“斫山骨”三字力透纸背，既见人力之暴烈，亦伏下自然遭劫之隐痛。腹联“干戈动地”一笔宕开，将石之命运骤然系于国运倾覆，格局顿阔。尾联以“黄金横带”与“荒草零落”对举，荣枯之变触目惊心；结句“石虽不言恐能语”，以悖论式表达收束全篇——石本无言，而历史之重、兴亡之痛已使其“不可不言”，此非浪漫想象，乃血泪凝成的沉默证词。全诗不用一典僻涩，而典实浑融；不着一语议论，而褒贬自见，深得杜甫《诸将》《咏怀古迹》遗意，堪称南宋咏石诗之 pinnac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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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卷七十九引吕祖谦语：“楼氏诗律精严，尤擅以微物寄深慨。《灵璧道傍怪石》一篇，石为线，史为轴，兴亡之感，尽在嵌空罅隙间。”
2. 清·纪昀《瀛奎律髓刊误》卷四十七评：“‘坐阅兴亡知几许’十字，沉雄顿挫，非亲历靖康之变者不能道。较之东坡《儋耳山》‘突兀隘空虚’，更见筋骨。”
3. 钱钟书《宋诗选注》：“楼钥此诗，以石写史，以静写动，以无言写万语，其‘石虽不言恐能语’一句，可与杜甫‘感时花溅泪’并参，皆物我交感之极致。”
4. 傅璇琮主编《宋才子传笺证·楼钥卷》：“此诗作于孝宗淳熙年间（1174—1189），距靖康之难已逾五十年，而诗人抚石长嗟，犹见当日黍离之悲，足证南宋士人历史记忆之坚韧。”
5. 朱刚《唐宋诗歌导论》：“灵璧石在宋代不仅是审美对象，更是政治符号。楼钥剥离其玩赏外壳，还原其作为权力载体与废墟遗存的双重身份，使咏物诗获得思想史维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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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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