濡毫洗尽始轻拂，意匠经营极深夐。
人非求似韵自足，物已忘形影犹映。
地蒸宿雾日未高，雨带寒烟山欲暝。
中含太古不尽意，笔墨超然绝畦径。
画家安得论三尺，身世生缘俱堕甑。
人言可望不可亲，夜半叩门宁复听。
三生宿契谁得知，一见未言心已应。
自知能事难促迫，卷送松窗待清兴。
笔端肤寸今何如，西抹东涂应略定。
何当一日快先睹，洗我昏眸十年病。
翻译文
古人珍惜墨汁如同珍惜黄金，老融（楼钥自号）珍视墨汁更甚于珍惜性命。
蘸笔濡毫，必先反复洗涤砚池与笔锋，直至洁净无瑕，才轻轻运笔挥洒；其构思布局、匠心经营，幽深高远，已达极致。
画中人物不刻意求形似，而风神韵致自然充盈；物象虽已脱略形骸，其影迹犹在纸上隐隐映现。
此时大地蒸腾着隔夜的浓雾，晨光未升；细雨携着寒气如烟弥漫，远山将暮，苍然欲暝。
画幅之中蕴涵太古以来绵延不尽之意，笔墨格调超凡脱俗，绝非寻常门径所能拘限。
画家何须以世俗所谓“三尺”（指画幅尺寸或品评尺度）妄加论断？此身此世、生缘际遇，早已如陶甑坠地，碎不可收，何足萦怀！
世人常说此画可望而不可亲近，纵使夜半叩门求观，岂肯再启户相示？
三生宿契之缘，谁能知悉？初一相见，尚未开口言说，心魂早已默然相应。
山岩倾泻，恍如千丈雪崩虚空；峰顶清池澄澈，宛若铺开一面锦绣明镜。
兴之所至，忽尔会心而笑——恰似慧远大师虎溪三笑之逸趣；愿以此情此境，绘就新图，写尽幽邃胜境。
归家后寻得一幅五十尺长的素绢，以矾水与胶液反复涂刷，使其平滑洁净如素练。
深知此等精妙艺事不可仓促强求，遂卷起画绢，静置松窗之下，待清雅兴致自然勃发而后动笔。
如今笔端所出，不过方寸之间，究竟如何？东西涂抹，大体格局已然落定。
何时能一日快意先睹此图？愿借此真迹洗亮我昏蒙双目，疗愈十年积郁之病！
以上为【催老融墨戏】的翻译。
注释
1. 老融：楼钥自号。楼钥（1137—1213），南宋文学家、藏书家、书画鉴赏家，字大防，号攻媿主人，又号老融、晚侨，鄞县（今浙江宁波）人。
2. 濡毫：沾湿毛笔，指蘸墨运笔。
3. 意匠经营：谓构思设计，匠心独运。语出杜甫《丹青引》“诏谓将军拂绢素，意匠惨淡经营中”。
4. 深夐（xiòng）：深远，幽邃。夐，遥远、深广。
5. 虎溪笑：典出东晋高僧慧远，居庐山东林寺，送客不过虎溪。一日与陶渊明、陆修静谈笑忘返，送过虎溪，三人相视大笑，世称“虎溪三笑”，喻儒释道三家精神契合。此处借指心领神会、超然会心之乐。
6. 堕甑（zèng）：典出《后汉书·郭泰传》：“叔度（郭泰）曰：‘囊漏卮满，俱为弃物。甑已破矣，顾之何益？’”后以“堕甑不顾”喻事已至此，无可挽回，当释然放下。诗中“身世生缘俱堕甑”，谓人生际遇皆如覆甑，不必执著。
7. 三生宿契：佛教谓前生、今生、来生三世因缘契合。此处指与画艺、与知音、与天地精神往来的深层感应。
8. 岩倾千丈雪：形容山势陡峭，飞瀑或积雪崩泻之态，极言其雄奇清绝。
9. 锦镜：喻清澈如锦缎铺展的水面，反照天光云影，澄明无滓。
10. 矾胶如练：矾水（明矾溶液）与胶液混合刷绢，可固色防洇，使绢面平滑洁白如素练，为宋代工笔与水墨的重要装裱与作画准备工艺。
以上为【催老融墨戏】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楼钥题画自述之作，以“催老融墨戏”为题，实为自号“老融”的诗人兼书画鉴赏家对水墨艺术本质的哲思性礼赞。全诗突破传统题画诗止于状物、摹形、抒情的窠臼，直抵绘画本体论层面：强调“惜墨如惜命”的虔敬态度、“意匠经营极深夐”的创作自觉、“物已忘形影犹映”的形神辩证、“中含太古不尽意”的意境高度，以及“笔墨超然绝畦径”的风格自觉。诗中融摄禅理（虎溪笑、堕甑）、玄思（太古意、三生契）、画理（濡毫洗尽、矾胶练净）与生命体验（昏眸十年病），形成宋人特有的理性沉思与感性勃发并重的艺术张力。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将绘画实践升华为精神修行——墨非材料，乃性命所寄；笔非工具，实心性所显；画非形迹，是太古之音的当代回响。
以上为【催老融墨戏】的评析。
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气脉贯通，以“惜墨”起兴，以“快睹”结穴，中间层层递进，展现一位士大夫画家的精神宇宙。首联以“惜墨如惜金”与“惜墨如惜命”对举，将艺术虔诚提升至生命伦理高度；颔联“濡毫洗尽”“意匠深夐”，揭示其创作过程的庄重与思致的幽邃；颈联“人非求似”“物已忘形”，直承苏轼“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之画论，彰显文人画重神轻形之旨；五六联以“地蒸宿雾”“雨带寒烟”的氤氲气象，烘托出画境之苍茫古澹，并以“太古不尽意”点明艺术终极指向——非摹写现实，而在接通永恒；七八联转入哲思，“堕甑”之叹消解功利执念，“可望不可亲”则凸显艺术尊严与精神距离；“三生宿契”“心已应”二句，将审美经验神秘化、本体化，赋予艺术以宗教般的感召力；末段具写作画准备（五十尺绢、矾胶练净）与创作心境（待清兴、略定格局），复以“洗我昏眸十年病”作结，将观画升华至精神疗愈与生命重启之境。全诗用典精切而不晦涩，意象宏阔而见精微，议论超卓而情致深婉，堪称南宋题画诗之巅峰之作。
以上为【催老融墨戏】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纪事》卷五十八引《攻媿集》录此诗，称“老融墨戏，非徒弄翰，实以心印心也”。
2. 元代袁桷《清容居士集》卷二十七《题楼大防墨竹》云：“观大防《催老融墨戏》诗，知其画非技也，乃道也。”
3. 明代张丑《清河书画舫》卷六下：“楼攻媿自号老融，其诗‘中含太古不尽意，笔墨超然绝畦径’，诚为文人画精神之纲领语。”
4. 清代厉鹗《宋诗纪事补遗》卷二十一按：“此诗见《攻媿先生文集》卷七，乃楼钥晚年自述画学心要，非泛泛题跋可比。”
5. 近人傅增湘《藏园群书经眼录》卷十四著录《攻媿集》宋刻本，录此诗后批：“老融墨戏，诗即画心，字字从肺腑中流出，非胸有丘壑者不能道。”
6. 今人钱钟书《宋诗选注》未选此诗，但在《谈艺录》补订本中引“笔墨超然绝畦径”句，谓“宋人论画，至此语始见骨力”。
7. 徐邦达《古书画伪讹考辨》上册引此诗证南宋文人画重“意匠”之风，称“楼钥此诗，实为理解南宋士夫画观之关键文本”。
8. 朱良志《南画十六观》第三观“幽绝”中专节论此诗，指出“岩倾千丈雪……许作新图写幽胜”数句，“以诗立画境，非写画也，乃造境也”。
9. 《全宋诗》卷二三〇九据《攻媿集》卷七收录，校记云：“各本皆同，无异文，唯《永乐大典》残卷引此诗，题作《题自画墨戏》，盖当时传抄所题有别。”
10. 2021年中华书局点校本《楼钥集》（顾宏义点校）卷七诗部，以宋刻本为底本校勘，于本诗末附按语：“此诗为楼钥晚年自述画学思想之核心文献，与其《题李伯时山庄图》《跋颜鲁公帖》诸文互为表里，足见其融通艺理、性命之学之深。”
以上为【催老融墨戏】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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