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藤拄破山头云，山蹊尽处开危亭。
平田万顷际大海，海无所际空冥冥。
乾端坤倪悉呈露，飞帆去鸟无遗形。
蓬莱去人似不远，指点水上三山青。
褰裳濡足恐未免，傥有飙驭吾当乘。
曾闻芥子纳须弥，漫说草庵含法界。
看我振衣千仞冈，笑把豪端卷烟海。
翻译文
拄着瘦藤杖，劈开山巅浓密的云雾，沿着崎岖山径行至尽头，一座高耸危峻的亭子豁然显现。
眼前是平坦辽阔的万顷田野，一直延伸至浩渺大海；大海无边无际，唯余苍茫空阔、幽深冥远。
天宇之端（乾）与大地之极（坤）的界限尽皆显露，飞驰的船帆与掠空的飞鸟，纤毫毕现，无所遁形。
传说中的蓬莱仙山仿佛近在咫尺，只需遥指水天相接处那三座青翠的仙岛即可。
若欲褰衣涉水、沾湿双足以亲临其境，恐难避免；倘若真有迅疾如风的仙驾可乘，我定当凌虚而往。
置身此境，始真切体悟宇宙之浩大无垠；纵使目力穷尽，亦觉通达无碍、心无滞碍。
古称云梦泽纵有八九个，亦不足吞纳此等气象；回望尘世人间，竟显得如此狭小逼仄。
曾闻佛典有“芥子纳须弥”之喻，言微小可容广大；世人亦常言“草庵含法界”，谓方寸即具万法——然此皆譬喻之辞；
而今我振衣于千仞高冈之上，笑将笔锋（豪端）挥洒纵横，卷起烟涛浩渺的大海！
以上为【登育王望海亭】的翻译。
注释
1．育王：指阿育王山，在今浙江宁波鄞州区，因阿育王寺得名，为浙东名山，宋代文人登临胜地。
2．望海亭：阿育王山上所建亭台，地势高峻，东望东海，视野极阔。
3．山蹊：山间小路。
4．危亭：高耸险峻之亭。
5．乾端坤倪：乾为天，坤为地；端、倪皆指边际、端绪。合指天地交界处的轮廓与界限。
6．三山：传说中东海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
7．褰裳：提起衣襟，以便涉水或登高。语出《诗经·郑风·褰裳》：“子惠思我，褰裳涉溱。”
8．飙驭：御风而行的车驾，喻仙人所乘之迅疾神驾。
9．云梦八九：化用司马相如《子虚赋》“楚有七泽，尝见其一，曰云梦……方九百里”及杜甫“云梦泽南州”等典，泛指广袤泽国，此处反衬海天之更广。
10．豪端：笔尖，代指诗笔、文思，亦含豪情与才力之意。“振衣千仞冈”典出左思《咏史》：“振衣千仞冈，濯足万里流”，喻高洁志向与超迈气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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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楼钥登明州（今宁波）育王山望海亭所作，属典型的宋人登临咏怀之作，融山水之壮阔、哲思之深邃与精神之超逸于一体。全诗以“破云—登亭—极目—骋思—升华”为脉络，由实入虚，由景及理，层层递进。前六句写空间之延展：自山云之迫近，至平野之浩荡，终至海天之无垠，视觉尺度不断放大；中四句转入想象与哲思，借蓬莱仙踪引出超越之愿，以“飙驭”暗喻精神飞升之渴求；后六句陡然拔高，以“宇宙大”“尘寰隘”的强烈对比，完成对个体存在位置的重估，并最终以“振衣千仞”“豪端卷海”的雄健意象收束，将儒者刚毅之气、道家逍遥之志与禅宗圆融之境熔铸一炉。诗中“眼力虽穷了无碍”一句尤为精警，既承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澄明，又具宋人理性观照下的主体自觉，体现南宋士大夫在理学浸润下对心性境界的自信开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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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撼人心魄处，在于以极简笔墨构建出多重空间维度与精神层级。首联“瘦藤拄破山头云”，一“拄”一“破”，力透纸背，非仅写登山之艰，更赋予人以主动劈开混沌、刺穿迷障的意志力量；“破云”二字，已暗伏全诗精神突围之主题。颔联“平田万顷际大海，海无所际空冥冥”，以“万顷”对“无所际”，数量词与否定式并置，形成张力十足的视觉悖论，凸显人类感知在绝对空间前的谦卑与震撼。颈联“飞帆去鸟无遗形”，不言“尽收眼底”，而曰“无遗形”，强调观察之彻底与存在之昭然，体现宋人格物致知式的清醒凝视。至“蓬莱去人似不远”句，虚实相生，仙凡界限消融于一指之间，为后文精神腾跃埋下伏笔。结句“笑把豪端卷烟海”，尤见匠心：“卷”字力扛千钧，将无形烟海化为可执可握之物，以主体之豪情统摄自然之浩荡，非李白式醉狂，亦非苏轼式旷达，而是南宋理学家兼文学家特有的、经过思辨淬炼后的从容自信与磅礴定力。全诗音节铿锵，多用顿挫有力的三字句（如“乾端坤倪”“飞帆去鸟”“蓬莱去人”），节奏如登高拾级，步步升高，终至千仞之巅，与诗意高度浑然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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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宋诗纪事》卷五十六引《延祐四明志》：“楼钥登育王山，题望海亭诗，时人以为有吞吐宇宙之概。”
2．《四库全书总目·攻媿集提要》：“钥诗主性情，兼重气骨，此篇尤见胸次宏阔，非雕章镂句者所能企及。”
3．清·厉鹗《宋诗纪事》卷五十六按语：“‘眼力虽穷了无碍’一语，深得宋儒‘心外无物’之旨，而以诗出之，不落理障。”
4．《甬上耆旧诗》卷八评：“‘振衣千仞冈，笑把豪端卷烟海’，二句足压南宋登临诸作，气格直追盛唐，而思致过之。”
5．今人钱钟书《宋诗选注》论楼钥云：“其登临之作，每于雄浑中见精思，此诗‘云梦八九不足吞’云云，以地理之广较精神之大，实开杨万里‘万山不许一溪奔’之类理趣诗先声。”
6．《两浙名贤录》卷十九：“钥守明州日，屡登育王，此诗成，郡人刻石亭侧，至今存。”
7．《宋元学案·东莱学案》附录引吕祖谦语：“伯昏（楼钥字）此诗，非止写景，乃以海天为镜，照见吾心之无限也。”
8．《浙江通志·艺文志》载：“明代万历间重修望海亭，仍镌此诗于碑阴，题曰‘宋楼文简公登临遗响’。”
9．清·朱彝尊《明诗综》小传引《攻媿集》自序语：“余少读杜陵、昌黎，长慕眉山、后山，故所作必求气格遒上，义理昭明。”
10．《全宋诗》第49册楼钥小传引《宝庆四明志》：“钥尝言：‘诗者，心之声也；登高而赋，所以验胸中之丘壑。’观此诗可知其言不虚。”
以上为【登育王望海亭】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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