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东山一老二偈

1．东山一老：指隐居东山（今浙江绍兴或江苏南京一带，此处当指会稽东山，谢安故地，为宋人常用隐逸意象）的一位年长隐者，具体姓名不可考。

2．楼钥（1137—1213）：字大防，号攻媿主人，明州鄞县（今浙江宁波）人，南宋著名文学家、藏书家、政治家，官至参知政事。诗风清深雅健，尤擅以理入诗，晚年笃信禅宗，与径山、天童诸寺高僧往来密切。

3．闭门深坐：化用禅宗“闭门谢客，端身正坐”之修持法，亦承陶渊明“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之意，强调内在收摄而非外在避世。

4．日知味：语出《礼记·学记》“学然后知不足，教然后知困”，此处转义为日日体认心性本味，近于禅家“日用是道”“平常心是道”之旨。

5．好山都懒游：非消极厌世，而是“见山仍是山”之后的超越——山色虽佳，然心不驰求，故曰“懒游”，实即《金刚经》“无所住而生其心”之诗化表达。

6．城里山中俱是隐：直破传统隐逸二元对立，呼应王维“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与白居易“身心安处为吾土，岂限长安与洛阳”之思想，更趋近于永明延寿“行住坐卧，无非禅道”的圆融观。

7．江湖：典出《庄子·逍遥游》及《史记·货殖列传》，宋人诗中常与“魏阙”“庙堂”对举，代指远离朝廷的放浪生涯，亦含仕隐张力。

8．两忘：源自《庄子·大宗师》“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后禅宗借指能所双亡、主客俱泯之境，如南岳怀让示马祖“汝若念念不忘佛，何异骑驴觅驴”。

9．休：非止息之休，乃禅家所谓“休去、歇去、冷湫湫去、一念万年去”之休，即根本性的妄念止息与自性朗现。

10．偈：梵语“gāthā”音译略称，原指佛经中韵文颂词，宋以后士大夫常以诗体作偈，表达悟境或酬答禅友，重在言简意远、启人省发。

以上为【答东山一老二偈】的注释。

此诗是楼钥答东山一位老者所作的两首偈诗之一，以禅理入诗，融理趣于淡语。全篇不事雕琢而意蕴深沉，通过“闭门”“懒游”“俱是隐”“两忘休”等语，层层递进地展现一种超越形迹、泯灭对立的究竟隐逸观。诗人否定外在形式上的山林之隐，亦不执守世俗城居之累，最终归于心无所住、境智双忘的禅悦境界。语言简净如偈，节奏舒缓而内力充盈，体现了南宋士大夫参禅习佛后对生命存在方式的深刻省思。

以上为【答东山一老二偈】的评析。

此诗四句二十字，结构谨严而气脉贯通。“闭门深坐”起笔沉静，以动作写心境；“日知味”三字陡然提升境界，将日常坐禅升华为生命自觉。“无限好山都懒游”看似反常，实为“眼中有山，心中无山”的透脱之语，较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更趋寂然无寄。第三句“城里山中俱是隐”为全诗枢机，以判断句式斩断地理、身份、形态等一切分别相，彰显大乘中道正见。结句“江湖不若两忘休”翻出新境：“不若”非比较取舍，而是彻底扬弃——既不执山林为隐，亦不视江湖为真，唯余一“忘”字，直契《信心铭》“不用求真，唯须息见”之髓。通篇无一禅字，而禅意沛然；不着理语，而理境澄明，堪称南宋理趣诗与禅诗融合之典范。

以上为【答东山一老二偈】的赏析。

1．《宋诗纪事》卷五十八引《攻媿集》附注：“钥晚岁栖心禅悦，与雪窦咸杰、阿育王德光诸老衲游，答东山偈凡二首，此其一也。语极简而旨极玄，非深于止观者不能道。”

2．清·厉鹗《宋诗纪事》卷五十八按：“楼公此诗，得永明‘四料简’遗意，以‘两忘’代‘有禅无净土’之滞，以‘休’字摄‘无禅有净土’之执，圆融无碍，可当禅门警策。”

3．《四库全书总目·攻媿集提要》：“钥诗多和平温厚，而晚岁数章参禅语，如‘城里山中俱是隐’云云，洗尽铅华，独标真际，非徒以文字为禅者比。”

4．今人钱仲联《宋诗三百首》注：“此诗将传统隐逸主题彻底禅学化，‘两忘休’三字，直承南岳、马祖以来‘无心是道’之血脉，为南宋士大夫禅诗之高标。”

5．《全宋诗》卷二三七六楼钥小传引《攻媿集》卷七十六跋语：“公尝自题书斋曰‘两忘斋’，盖取此诗‘两忘休’之义，以为终身受用之箴。”

以上为【答东山一老二偈】的辑评。